蕭煥拱手作揖:「晚生拜見趙先生。」
趙瀚笑問:「為何願意從賊?」
蕭煥面色如常,回答說:「便是不從賊,晚生在世人眼中,也與那賊寇無疑。」
「哦,說來聽聽。」趙瀚生出幾分興趣。
蕭煥說道:「晚生家貧,又因父親病重,無奈借了印子錢(高利貸)。沒錢償還巨債,只能投身打行,給人做師爺訟棍為生。」
明代晚期打行盛行,發展到崇禎朝已經體系完備。
打行中人,可分三個等級——
第一等,官宦子弟和秀才。
第二等,士紳、商賈子弟。
第三等,街頭流氓混混。
往往是官宦士紳子弟,負責打通上層關係。商賈子弟提供錢財。秀才充當訟棍,事後負責打官司,還兼職出謀劃策。流氓混混做打手,衝鋒在幹壞事的最前線。
江南喜歡打官司,而打官司的時候,必須請打行幫忙。
一來開庭當天,不怕半路被人埋伏;二來訴訟律師,往往是打行的訟棍;三來震懾官員,提醒知州、知縣別太貪婪。
如果涉及爭奪家產、爭奪風水墓地,事主還得請來外地打行,因為本地打行之間互相會留情。
漸漸的,看家護院的業務,也被各地打行壟斷,有的鏢局乾脆就是打行總部。
婚喪嫁娶,攔路討錢,這種事情更不在話下。
甚至還有專門替人受刑的……
眼前這位秀才,如果放在《古惑仔》電影裡,相當於洪興幫的專職律師。
趙瀚好笑道:「你做訟棍衣食無憂,怎願冒著殺頭之險做反賊?」
蕭煥正色說:「若做訟棍,一輩子也是訟棍。若做反賊,要麼千刀萬剮,要麼登閣拜相!」
「我像是能成事的嗎?」趙瀚考教道。
蕭煥回答說:「城南碼頭,乃整個吉安府之菁華所在。先生已經占領府城,城外財貨唾手可得。可先生並未縱兵劫掠,反而派出士卒懲凶安民。不為財貨所動,此大智慧也,古今起事者又有幾人能做到?」
趙瀚繼續問道:「你可知我在鄉下怎做事的?」
「聽說了,殺地主,均田地,平貴賤!」蕭煥回答。
趙瀚詢問道:「你可反對這種做法?」
蕭煥回答說:「起事之初,必行兇暴,便激烈百倍亦無不可。當務之急,乃是擊敗巡撫解學龍,其餘皆為細枝末節的事情。」
「怎麼擊敗解學龍?」趙瀚繼續問,其實沒抱什麼希望。
蕭煥卻低聲說道:「解學龍為了出兵,強征無數商船,已為豪門大族所厭惡。若是明年開春之後,他還不把商船歸還,恐怕彈劾奏章都能遞到皇帝面前。如今,趙先生攻破府城,那就更好辦了。請用府城獲取之財貨,拿出重金賄賂江西鎮守太監!」
趙瀚露出微笑:「說下去。」
蕭煥突然問道:「不知那分守太監張寅,現在是否被趙先生砍了?」
「還留著,暫時沒死。」趙瀚說道。
蕭煥出主意道:「此人有大用。可為其募集一批打行混混,充作他的私兵。待解學龍回師救援府城,先生可立即離開,將府城交給太監張寅,就說是張寅收復城池。」
「江西鎮守太監,吉安分守太監,皆肩負守土之責,吉安府城淪陷,他們難辭其咎。若先生再修書一封,承諾不占州縣城池,並暗中饋以重金。這兩個太監,為推卸府城失陷的罪責,定然買通中官陷害解學龍。而先生帶兵退走,士紳商賈不再驚懼,也會一起彈劾解學龍,他們只為拿回自己的商船。」
「到時候,根本不必正面交戰,解學龍就得罷官還朝!天底下,又能有幾個解學龍?下一任巡撫過來,恐怕連募兵的本事都沒有。」
這個秀才,心好髒啊,不愧是混社團的!
趙瀚再次問道:「府城周邊的商賈和士紳,對我是什麼看法?」
蕭煥想了想,回答說:「驚懼,觀望。」
「細說。」趙瀚沒好氣道。
蕭煥解釋道:「驚懼,是他們怕自己被殺了分地。觀望,是看先生接下來怎樣做法。如果先生只留在宣化鄉,他們才懶得管閒事。若先生今後不殺地主分田,而且官府難以剿滅,他們可能會暗通曲款,選擇跟先生悄悄合作。」
這個分析很有趣,對地主的心思看得很透徹。
真的,只要不傷及自身利益,就算反賊把隔壁鄉鬧翻天,這裡的地主都不願掏錢練兵。
一旦趙瀚哪天做大了,只要不再亂殺地主,曾經做過的事情都可以忽略不計。
李自成殺得多狠啊,與之相比,趙瀚的手段算個屁。可李自成打到北京,滿朝文武還不是磕頭相迎?
趙瀚問道:「你家裡還有什麼人?」
蕭煥說道:「有一老母,有一妻一子。」
「把他們接到軍中,跟我一起回去分地。」趙瀚笑道。
這既是施恩,也是扣留家屬做人質。
蕭煥拱手說:「多謝先生賞賜土地。」
趙瀚又問:「白鷺洲書院你熟嗎?」
蕭煥回答:「旁聽過半年,缺錢就沒再去了。」
趙瀚起身道:「那就跟我走一趟,看看那裡是否名副其實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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