徐念祖是徐階的曾孫,少年老成,經常閱讀塘報之後嘆息。友人笑其迂腐,徐念祖說:「弊政日甚,民不聊生。不出二十年,你我皆不知死在哪裡。」
滿清入關,徐念祖捐資助軍,為南明募集糧草。
清兵打到松江,鄉人皆逃,徐念祖說:「我住在大明皇帝賜給祖宗的宅第,國恩在此,我得死在這裡。」
遂散盡家財,募兵守城。
清軍攻破城門,徐念祖置酒與家人宴飲。吃完飯,全家上吊自殺,家中奴僕也自殺。六歲孫女無法上吊,投井而死。
船艙。
徐念祖合上《大同集》,嘆息說:「汝等真欲從賊?」
徐鳳彩說道:「兄長認為這大明江山還有救?」
「十年前便沒救了,遑論今日。」徐念祖表情痛苦。
徐孚遠、徐鳳彩、徐致遠三兄弟,已經分出來。而徐念祖,住的卻是徐階的老宅,那是嘉靖皇帝賜予的宅院。
崇禎還沒登基,徐念祖就每月看塘報,關心天下大事。
可他屢試不第,報國沒有門路。而且,他不想摻和黨爭,也懶得買官上任。
眼見局勢一天天變壞,徐念祖內心煎熬無比,他甚至已經抱定決心殉國。
整個徐家,徐念祖是對局勢最明了的人。他把玩著酒杯,苦笑道:「聖期,愚兄堅持讀塘報,又從商賈那裡探聽江西消息。兩年前,我便知趙瀚必得天下,觀其政實乃千古之英主。可我徐家真能從賊嗎?」
「兄長如何打算?」徐鳳彩問道。
徐念祖說:「待江西兵至,我配合他們分田,然後自盡於宅中。我這一支,人丁單薄,還望聖期今後多多照拂。」
徐鳳彩驚道:「兄長怎有如此糊塗念頭?你都說趙瀚是英主,為何不盡心輔佐,反而還要自盡!」
徐念祖反問:「住著大明皇帝御賜的宅第,去做那新朝之臣嗎?」
「你搬出來住不就行了!」徐鳳彩鬱悶道。
「此掩耳盜鈴也。」徐念祖搖頭說。
徐鳳彩念頭一轉,說道:「兄長,你有辦法報答君恩。你可去趙瀚那裡為官,只要官做得大了,就能勸趙瀚善待大明皇室。」
徐念祖一怔,猛然吞下杯中之酒。
兄弟倆來到杭州,先聯繫到汪明然,終於見到徐穎本人。
「黃先生,快給我寫封引薦信,我要立即去江西吉安!」徐鳳彩開門見山道。
徐穎笑道:「雲間徐氏欲投江西乎?」
徐鳳彩低聲說:「趙先生的胞姐,此刻便在徐家。」
「趙先生的胞姐?」徐穎驚喜莫名。
趙瀚給徐穎的任務有三:第一,建立情報網;第二,宣傳大同思想;第三,尋找姐姐。
徐鳳彩說:「趙先生之胞姐,現為我三弟的妾室……良妾,良妾!三弟正妻乃大族之女,若是休妻,恐為鄉鄰笑柄。不過三弟已經帶著弟妹搬出去,單獨住在別墅中,關照疼愛,並無苛待。」
「我立即寫信,派船送你過去。」徐穎說道。
打發走徐鳳彩、徐念祖,徐穎也立即動身,前去徐家拜訪趙貞蘭。
徐氏兄弟乘坐商船,到了鎮江再換船去江西。
船上倒是不寂寞,還有三個名妓,王微、林雪、柳如是都在。
汪明然和林雪互相喜歡不假,但他們都非常清楚,不可能有什麼結果。林雪說要去江西,汪明然並不挽留,還贈送銀兩祝她一路順風。
來到鎮江,有人接應他們。
船主李鳳來親自款待,這貨本是糧商。由於去年禁止糧食外運,他乾脆做起了布匹生意,把江西產的粗棉紗、粗棉布運到淮揚出售。
這是一個新興產業,江西雖然以前也產棉布,但規模和質量都比不過江南,只能在周邊省份販賣。
水力紡紗機機改進之後,可以大量紡出粗棉紗,立即有好多商賈跟進。甚至被分了田的地主,由於家裡存銀不少,也紛紛投產建設水力紡紗機。
沒有衝擊傳統家庭作坊,反而還有所促進!
江西產棉區的農村婦女,先是在家搓制棉條,論斤賣給水力紡紗廠。又從水力紡紗廠,買進粗棉紗,自己紡織成粗棉布,再賣給李鳳來這樣的商賈。
但有個現象讓人警惕,由於獲利頗豐,許多農民改種棉花,這必然導致江西糧食產量下降。
而且,若是有誰改進了織布機,恐怕還要出現紡織工廠,棉田數量將大量增加!
趙瀚正在跟官員們討論,如何保證糧田規模。至少在糧食充裕之前,不能任由糧田變少,否則將大大遲滯統一天下的時間。
李鳳來在船艙擺下酒席,眾人前來落座。
商船開啟,互相寒暄問候。
徐念祖首先問道:「江西還在禁運糧食嗎?」
「至少得夏收之後才能解禁。」李鳳來說。
徐念祖道:「唉,江西禁運,江南諸府饑荒更甚矣!」
「過兩年便好了。」李鳳來說道。
徐念祖說:「夏收之後,趙……總兵必定再次出兵。洞庭湖周邊府縣,夏天應該能拿下。就看東邊,他究竟是先下浙江,還是先下福建。按照正常路數,必然出兵浙江。等浙江鞏固,再南北夾擊蘇松諸府,如此江南盡入其手。可趙總兵似乎不欲速取江南,避免跟朝廷北方大軍爭鬥。他今年夏天,恐怕會先打福建。」
王微面露驚訝,徐穎讓她給茅元儀寫信,顯然就是要先打福建,沒想到被這個徐家公子猜中了。
徐念祖又說:「拿下江南之後,趙總兵必取淮揚。如此盡得江淮天險,可攻可守,又可收江淮鹽場。拿下江淮,有兩種選擇。一可北伐山東、河南,二可西取雲貴川。」
船艙里全是文藝范兒,只有徐念祖一個軍事掛,其他人還只能坐著乖乖聽講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