船隊漸漸駛來,終於在岸邊停靠。
「拜見趙總鎮(趙天王)!」
李漁趴跪在地,心中極為興奮,迫不及待想要見到偶像。
他出身醫戶世家,身份極為低賤。即便考上秀才,而且通曉五經,被讚譽為「五經童子」,可還是得不到上層士子的尊重。
他家裡確實在經商,但那是大伯的產業,而且生意做得不大,經濟狀況不能跟大商賈比。
就這樣不上不下,李漁自身又極為自負,遭到上層士子的鄙視會是什麼心情?
李漁最看不慣的就是冒辟疆,兩人同年同城出生,而且同樣都是秀才,還交了許多共同的朋友。李漁主動前去結交,冒辟疆得知其出身醫戶,竟然不拿正臉看他,氣得李漁再不跟此人說話。
李漁非常推崇《格位論》,連帶著喜歡江西的所有政策。
一個跟李贄、陳繼儒並稱怪儒的士子,你指望他能循規蹈矩?趙瀚再搞得激進一些,李漁都會拍巴掌叫好。
「來了,來了!」
一對親衛率先下船,緊接著趙瀚和隨軍秘書現身。
趙瀚上前幾步,扶起湯玉麒,又對其他人說:「諸君快快請起,若非重大場合,不行跪拜之禮。跪的也不該是人,而是跪天地父母。」
湯玉麒先是介紹自己,接著介紹士子和商賈,都是在起義當中出力者。
李漁被排在第十二個介紹,湯玉麒說:「總鎮,此乃我縣大名鼎鼎的五經童子,年紀輕輕便通曉五經。李仙侶,字謫凡,號天徒。」
「見過總鎮!」李漁連忙拱手。
「哈哈,好名字,一聽便記住了。」趙瀚笑著回禮。
有個響亮名字真的不一樣,湯玉麒接連介紹十多人,就李漁給趙瀚留下的印象最深刻。
你爹是修仙的嗎?居然給你起這種名字。
一通介紹完畢,湯玉麒請趙瀚入城。
趙瀚擺手道:「不必了,行軍宜速。大軍在此休整半日,明天早晨還繼續趕路。湯先生,當務之急是接收城池,然後厘定戶冊並分田。各位起義兄弟,可以幫著清冊分田,這些事情都需要各位的支持。」
湯玉麒說:「總鎮放心,我等一定把事情辦好!」
李漁突然說道:「總鎮,我可以隨軍出征嗎?」
「行吧,你名字吉利。」趙瀚笑道。
笑著笑著,趙瀚突然反應過來,這他媽就是《肉X團》的作者啊,課堂上老師用了兩節課來講!
當然,講的肯定不是《肉X團》。
李漁首先是一位劇作家,接著再是小說家,靠稿費就能過上富裕生活。
他跟蒲松齡一見如故,他是曹雪芹爺爺的朋友。李漁的朋友裡面,有文字記載的就八百多人。上至宰相,下到販夫,遍及全國二百多州縣。
這是明末清初,一個朋友遍天下的白金高產暢銷書作家。
其實,他是個醫生,也是個士子。
滿清入關之後,不肯做官。在家鄉修橋鋪路搞水利工程,他修的堰壩幾百年後還在用於灌溉。只因在修水渠過程中,遭到豪強的刁難,敗了官司,心灰意冷,才轉行去寫小說。
大軍在蘭溪縣逗留半天,翌日清晨繼續趕路,新派出的三千前鋒已經快到嚴州府。
進入山區之後,兩岸景色讓趙瀚皺起眉頭。
那些山坡間錯落的農居,八成都已經破敗,屋檐長滿雜草也無人清理。
趙瀚把李漁叫來:「即便是山坡旱田,但毗鄰江水,也不該如此情形啊。我看這些農居,至少有一半無人打理,難道家裡的人都死完了?」
李漁回答說:「連年大旱,又兼朝廷重賦,自是難以得活。並非這裡如此,浙江遍地如此也。別處全家死絕,自有鄉鄰占其屋。可此處乃偏僻鄉村,農屋廢棄之後,也沒幾人看得上。」
「只說你家所在村落,上次大旱死了多少人?」趙瀚問道。
李漁說道:「大旱當年沒死多少,大旱第二年遍地饑饉。只因官府催逼、地主盤剝,百姓僅有的口糧也被奪走。要麼逃難去杭州、紹興,要麼逃難去江西,沿途餓死無數。一人倒下,第二日便沒了屍體。晚生所在的村子,只我曉得的,就有三人曾食人肉。」
「唉。」趙瀚嘆息。
李漁繼續說道:「今年還好,浙江沒有旱災。但官府賦稅更重了,許多貧寒士子,家裡也已揭不開鍋。因此義社首領許子口(許都),站出來振臂一呼,浙江三府十餘縣士子便群相呼應。」
這次浙中起義,好多都是吃不飽飯的秀才。
義社,屬於復社分支,宗旨是驅逐朝中奸佞,選賢用能振興大明江山。
結果這群士子,竟被逼得集體造反。
趙瀚有些自責,或許應該去年就來,早點打下浙江,就能少餓死許多百姓。
岸邊農居空蕩蕩的,趙瀚心裡也空蕩蕩的。
一戶破敗農居,就意味著一家人死絕,趙瀚很討厭這樣的情況發生。
行至半路,有小船駛來,卻是先頭部隊送情報回來了。
趙瀚拆信一看,原來是浙江巡撫募集的大軍,已經在嚴州府城駐防,卡住要道不讓大同軍直奔杭州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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