趙瀚微笑看向錢謙益:「虞山先生覺得呢?」
錢謙益知道自己跑不掉,欲哭無淚道:「那我便毛遂自薦吧。」
趙瀚對柳如是解釋說:「我並非輕視女子,也不是鄙夷柳君才學。而是強行推廣大同正音,本來就會遭到很大阻力。若是女子為總裁,那些抗拒之人便又有說辭。虞山先生則不同,他是文壇宗師、士林領袖,想必天下士子是服氣的。」
錢謙益很想罵娘。
天下士子服氣個屁啊,這套正音強行推廣,不知要引來多少人痛罵。
大家不會仇恨趙瀚,怒火將對準他錢謙益!
各地方言,好比不同的系統。
傳統雅言,就是制定一套規則,讓這些方言系統可以兼容,但必須要轉化為相應的讀書音。
趙瀚準備推行的大同正音,則是以一個方言系統為標準,覆蓋其他所有的方言系統。
三級語言結構,簡化為二級語言結構。
不但能讓各地百姓使用統一語言,而且可讓孩童的學習速度成倍提升。
鬱悶之餘,錢謙益又有些興奮。
他作為大同正音的編撰總裁,這輩子肯定被罵得狗血淋頭。但如果真能成功推廣,百年之後,他將青史留名,被後世譽為正音宗師!
身前罵名,身後美名。
趙瀚笑道:「虞山先生,我給你五十塊牌子,你可招來五十位大儒,最好是精通音韻之學的。你們一起編撰大同正音,記住,各省都要選幾個,不能局限於江南,否則搞出來的就是江南正音。」
錢謙益聽到這話很想去死,他苦著臉說:「各省語調皆不同,非得打起來不可!」
趙瀚笑道:「打不起來,以《洪武正韻》為準繩,以江淮話為模範,遵循中原雅言即可。」
「遵……命。」錢謙益有氣無力。
一張衛生紙都有用處,錢謙益不就找到用處了嗎?
趙瀚看向柳如是:「你想去編大同正音嗎?」
柳如是回答:「在下亦通戲曲,正音並不落後於人。」
趙瀚又對幾個戲曲名角說:「虞山先生編好正音之後,你們對照著唱戲,感覺不對就說出來,讓他們重新修改編撰。」
「是!」
那些戲曲名角很高興,想不到自己還能參與這種大事。
趙瀚說道:「其他人都退下吧,錢謙益、柳隱暫時別走。」
眾人作揖告退。
院子裡只剩三人,趙瀚對錢謙益、柳如是說:「秦皇之功業,首推書同文。而你們要做的,則是語同聲,你們應該理解有多重要吧?千百年之後,名士大儒皆已作古,你們二位卻青史留名。」
「鞠躬盡瘁,死而後已!」
柳如是熱血沸騰,她身為女子,終於能做大事了。
錢謙益說道:「定然竭盡全力而為。」
趙瀚笑著招手:「來來來,給你們看些字母。」
錢謙益、柳如是走過去,趙瀚解開黑板上的白布,只見上面寫著些亂七八糟的符號。
拉丁字母。
拼音之法必須推行,可以原創符號,晚清就有人自創符號搞拼音。
但中國人自創符號,難免脫胎於偏旁部首,容易形成某種誤導。
於是,中國大陸採用拉丁字母來拼音,中國台灣採用模仿日語假名來拼音,其實兩者採用的都是同樣原理。
而這個原理,源自傳統的雅言,就是那套能兼容各地方言的讀書音規則。
趙瀚指著黑板:「這些是聲母,這些是韻母。」
學過雅言切音法的,此刻一聽就懂,錢謙益、柳如是二人,立即明白那些字母是幹什麼的。
甚至,趙瀚都不用解釋,聲母和韻母這兩個詞彙的含義。
聲、韻、母,本身就是音韻術語。
趙瀚見到他們的反應,頓時更加高興,士子們接受起來很容易啊,只需強行記住字母的讀音便可。
「你們自己讀吧。」趙瀚說道。
每個拉丁字母旁邊,都有漢字注音,趙瀚還寫了幾個聲韻母組合的例子。
兩人看著漢字注音讀了一陣,趙瀚又寫出現代漢語的四個聲調:「這是聲調,我自己創了四個,剩下三個你們自己創製。」
錢謙益隨便選取幾個漢字,試著用拼音法進行切音,猛然嘆息說:「雖然粗淺,確實易於蒙童學習。但已偏離正韻之法,此正音一旦推廣,假以時日,各地土語皆要消亡矣。」
趙瀚說道:「自古語言如文字,本來就在變化,而變化之方向則是由繁入簡。我不但要簡化音韻,還要簡化漢字,若有多種寫法,選取最簡單最合理那種。」
錢謙益感慨:「總鎮之志,今日方能窺測一二。」
趙瀚不搞強行簡化,只是挑選簡筆字作為標準字。
比如「無」和「無」,已經通用好幾百年,意義和用法都一模一樣,為什麼不把「無」作為標準字形?
柳如是看著趙瀚離去的聲音,自言自語道:「真偉男子也!」
錢謙益當沒聽到,他不敢再招惹這位奇女子,更怕得罪了剛才那位偉男子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