聽聞此聲,朱企豐癱軟在地,驚得已然失去思考能力。
卻見士兵把太監們抓住,並沒有對皇帝下手。
沐天波還親自將皇帝扶起:「陛下九五之尊,怎能跪在地上?司禮監秉筆高麟,私吞軍糧、剋扣軍餉、陷害忠良、排除異己、強擄民女、霸占民田、欺君罔上……真可謂罄竹難書。臣帶兵而來,只為清君之側。陛下,請斬高麟及其黨羽!」
不是來殺朕的?
朱企豐頓時狂喜,指著高麟說:「殺,殺了這廝!」又對沐天波說,「黔王剿除奸妄有功,封……封……」
已經封無可封了。
朱企豐靈機一動:「封上柱國!」
明代按制只有左、右柱國,李善長、徐達雖被封過上柱國,但最後全都改成了左柱國。
常遇春、姚廣孝的上柱國,都是死後追贈。
夏言被封上柱國,封完就真完蛋了。
張居正也被追贈上柱國,死後也不得安寧。
這算封賞,還是詛咒?
沐天波跪地磕頭說:「臣不求封賞,只願為陛下撥亂反正。」
「那……那就抄家,抄亂臣賊子高麟之家,抄來錢財都賞給黔王,」朱企豐又對王世德說,「王閣老也有功,封左柱國,加封太師!」
「臣不求封賞。」王世德徹底對雲南朝廷死心。
他老家在浙江,雖然家族被分田,族人也被拆分成好幾撥移民,但終歸沒有死人,而且保住了浮財和店鋪。
王世德現在只想回家養老,不願繼續在雲南折騰。
猛然間,王世德萌生想法,不如寫信給大同軍,請大同軍快快出兵雲南,雲南一盤散沙擋不住的。到時候,自己再慫恿皇帝投降,豈非就能在新朝立功嗎?
也不全是為了自己,王世德心裡覺得,雲南朝廷早日覆滅,也算拯救百姓積攢陰德。
王世德雖然擔任內閣首輔,但他根本沒啥實權,否則早就被太監清除了!
沐天波清君側已經成功,但昆明的亂子還沒平息,到處都有士卒或者混混趁亂劫掠。沐天波的軍隊,到處抓捕高麟餘黨,許多無辜者也被當成餘黨敲詐勒索。
兵撒出去,一時半會兒收不回來,武將帶頭劫掠再正常不過。
詔獄之中,一批被太監排擠的大臣被釋放。
大明雲南左布政使、雲南偽朝內閣次輔、七十三歲的吳兆元,終於拖著老邁之軀離開監獄。
他搞清楚緣由之後,立即請求致仕,想要回老家頤養天年。
任由沐天波、王世德如何挽留,吳兆元都去意已決。無奈之下,沐天波贈與銀兩,又遣親兵護送吳兆元離開。
吳兆元帶著家人回鄉,不敢走交戰區回福建,於是經貴州而至四川,很快就發現面貌迥異。
貴州之民,面有菜色已算好的,許多餓得都走不動路了。由於土司軍閥混戰,一路常有田地荒蕪,全是民不聊生的末世景象。
可到了四川境內,百姓生活雖然也很艱苦,但一個個精神面貌尚佳。不但看不到荒田,還有基層官吏,組織百姓興建水利設施。並非大明徵發役夫的方式,而是按村鎮分段建設,老百姓自帶乾糧也積極性很高。
吳兆元在渡河時問船夫:「此地被清官廉吏治理多久了?」
船夫笑著回答:「足一年了,大同朝廷好得很,現在遍地都是青天大老爺。」
在四川百姓眼中,不瞎折騰就是好官,辦實事的就能稱青天大老爺。
吳兆元驚訝道:「只一年?」
船夫滿懷憧憬道:「青天大老爺一來,今年就大豐收。若是多幾年,那得富成啥樣子?怕是隔三差五都能吃肉!」
吳兆元繼續北行,然後順著長江往東。
越往東邊,情況越好,因為川東地區,已經被大同官吏治理了兩年有餘。
這位老先生也不急著走了,打發掉沐天波的親兵,帶著家人沿江下鄉走訪農戶。
走馬觀花過了幾個縣,才又坐船進入湖廣。
當他來到湖南村鎮時,只逗留兩天,就手舞足蹈的對兒子說:「天下大治矣,天下大治矣,吾便死也能瞑目了!」
吳應禧說道:「父親必能長命百歲。」
崇禎皇帝繼位之初,親自接見四大廉吏。
而吳兆元,正是那四大廉吏之首!
他做縣令時,便改革制度、清理賦役、善待百姓、重審冤案,卸任時百姓相送數十里,抓著馬車求他留下來繼續做官。
不但善於治民,而且善於理軍,從他手裡過的軍餉分毫不差。
然後,他就被下獄了。
雖然在崇禎朝復起,卻始終在地方打轉,最後被扔到雲南當布政使。
吳兆元又在湖南的村中小學走訪,問及新朝教化,當晚回家對兒子說:「返回福建之後,你當去新朝做官,孫輩需好生讀書。實學是極好的,那物理、數學也該苦修。」
吳應禧說道:「孩兒謹記。」
吳兆元忽然大笑:「本以為是王朝末世,竟不料天下行將大治矣。吾心甚歡,吾心甚歡,哈哈哈哈……」
笑著笑著,笑聲驀地停止。
吳應禧感覺不對勁,伸手去探鼻息,頓時悲痛呼喊:「父親!」
這位老先生,坐在椅子上笑死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