女孩回答:「十歲。」
陳堯誨又問孫冬卿:「這是你女兒?」
孫冬卿帶著討好的語氣說:「正是,還請縣尊寬容,草民立即給女兒放足。」
陳堯誨卻問:「十歲為何不讀書?」
孫冬卿回答說:「在家裡讀也是一樣,小女兒家,拋頭露面不好。」
「又沒強制你的女兒讀普通小學,你是本縣首富,為何不送女兒去讀女校?」陳堯誨呵斥道,「無視皇命,罪不可赦,你孫家的食鹽經營牌照沒了!」
孫冬卿頓時愣住了,隨即哭嚎道:「縣尊饒命啊,還請縣尊高抬貴手,草民明天……不,今天就送女兒去讀書!」
三年小學強制教育,說實話已經管得很鬆,實在不送子女讀書的,官府經常睜隻眼閉隻眼。
但今天既然被逮到了,陳堯誨肯定要立威的。
大同新朝的官兒,如今六成以上都屬於野路子,可不是正兒八經的科舉出身。隨著強制分田和分家搬遷,根深蒂固的地方秩序早被打破,一個知縣就能把士紳望族給摁死。
各級地方官,也喜歡這麼幹,只要程序合法,打壓的家族影響越大,官員鐵面無私的名望就越高。
一縣首富,竟因為不送女兒讀書,就被知縣訓斥到痛哭,還被取消了鹽店經營權。這要放在大明,怕不被人給笑死。
而且經過內閣補充過的聖旨很有意思,只懲罰纏足女子及丈夫,卻不嚴懲他們的父母。但這玩意兒可以配套啊,纏足到傷身的女童不能讀書。父母不送女兒讀書,又會被懲罰。
什麼?你說學校不收?那我不管,我只知道你不送女兒讀書。必須嚴懲!
陳堯誨還在繼續訓斥:「無論男女,都要讀完三年小學,這是不可違背的皇命。今日只是取消你鹽店經營權,若有再犯,你的其他生意也要額外徵稅!」
孫冬卿本來還在痛哭,聽聞此言,忙不得點頭:「定不再犯,定不再犯!」
縣城街道上,巡警們有了新差事。
他們的眼睛都往女子腳上掃,見到穿弓鞋的,立即就衝上去。裙擺遮住腳面的,也讓其自行把裙子提起來。
「停轎!」
兩個巡警,把幾頂轎子攔住。
腳夫連忙落轎,一個長隨上前說:「軍爺,這都是城中貴家女眷,邀約去城外的清涼寺上香。」
一個巡警呵斥:「全部出轎查驗,陛下有令,不得纏足傷身,不得再穿弓鞋!違背皇命,你們知道是什麼下場!」
本來不耐煩的貴家女們,聽到「皇命」二字,頓時不敢有任何不滿,乖乖的離開轎子站在那裡。
五個女眷,四個穿弓鞋,只有一個是正常鞋子。
巡警指著那四個穿弓鞋的:「脫鞋,除襪,查腳!」
女眷們覺得受到侮辱,不言不語,也無動靜,只冷臉站在那裡。
巡警說道:「抓去大牢,讓她們的丈夫親自來脫鞋檢查。若是查出違令,丈夫做官的丟官,做生意的取消特許牌照,沒有特許牌照的就征重稅!」
女眷們被嚇壞了,但又礙著面子,不願當街脫鞋。
長隨走過來,悄悄遞出銀元,低聲說:「兩位軍爺,高抬貴手,一點小意思還請笑納。」
兩個巡警咽咽口水,猶豫數秒,不動聲色把銀元收下,告誡道:「你們立即回家,別再出城上香了。這次真是皇命,縣太爺盯得緊,回家之後,裹了小腳的趕緊放腳。還有,今後不准穿弓鞋,穿了家裡要倒大霉。」
一個穿弓鞋的女眷不忿道:「憑啥不讓穿?皇帝管天管地,女人纏足也管?我只是纏足,又沒傷身!」
這位女子,還真是尋常纏足,甚至是北派纏足法,除了雙腳纖細之外,看不出來任何異樣。
弓鞋也分很多種,大部分其實不傷身體,甚至有男人的鞋子也是弓鞋樣式。
但朝廷就是要一刀切,弓鞋這種鞋樣,在趙瀚活著的時候,估計是漸漸沒人敢穿了。至於那種配合畸形小腳的圓臉尖鞋,以及其他畸形樣式,這個時代還沒發明出來。
巡警聽到那女子還敢反駁,頓時把銀元扔回去,厲聲道:「跟你說不清楚,還是去大牢吧!」
長隨連忙把銀元塞去,討好道:「軍爺莫生氣,我們馬上就回家。」
官吏警察貪污受賄,這種現象是不可能禁絕的,地盤越大就越是情況複雜。
好在,《禁止纏足令》針對的群體,不是這種已經成年的女子,而是正在發育的可憐女童。
此時此刻,全縣的學校,都被鬧得雞飛狗跳。
特別是女校,屬於重點盤查目標。在這裡讀書的女童,家裡非富即貴,正是纏足的主要群體。
典史楊振讓女老師們,給女學生檢查雙腳,很快就發現十多個腳趾變形的。他召集全校學生,當場訓話道:「陛下說了,《孝經》有雲,身體髮膚,受之父母,不敢毀傷,孝之始也。纏足傷身就是不孝,即便父母讓你們纏足,傷了身體也是不孝。但凡纏足的,都是不孝女,今後嫁人都嫁不出去……」
已經有女童,被嚇得哇哇大哭。
楊振又說:「現在放足還來得及,只要放足了,不再毀傷身體,你們就是有孝的。女校的山長和老師,都給我記住,今後每月定期檢查,那個女童敢纏足,立即告之官府!若有隱瞞,直接把女校給封了!」
正常情況下,是中央有什麼政策,基層官員搞一刀切。
這次的禁令很特殊,是中央政策一刀切,基層官員卻儘量緩和著來。究其原因,是目標對象皆為貴女,搞僵了會鬧出不必要的麻煩,地方官必須要留有餘地。
所以在女校,查出纏足也暫時不罰,只是讓放足就算完事兒了。
屢教不改之輩,畢竟是少數,那就別怪官府硬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