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拍了拍余得水的肩膀,似乎很遺憾,「你千不該萬不該選江州這個地方搞事……」
沒人知道周秉心裡一直徘徊著一股後怕,沒人知道他在睡夢裡都在發抖。
除了祖母,譚五月是唯一一個曾經真心實意對他好的人。
他後怕,要是譚五月沒有跟著祖母到京城去,要是譚五月繼續像從前一樣半輩子都痴守在江州,那些被煽動的暴民興許第一個就會衝擊周家的老宅子……
周秉芯子裡當了二十多年的差,什麼詭譎荒唐悽慘的場面沒見過?
他看過被大火焚毀的豪華院落,看過被重傷欲死的幼小孩童,看過被流民糟蹋後不堪侮辱羞憤投河自盡的少女……
差一點,只是差一點,江州就變成人間煉獄,而眼前這個人就是始作俑者。
譚五月之於他就是兩輩子失而復得的寶,所以他在慶幸,所以他在遷怒。這份怒意來得波濤洶湧,連他自己都招架不住。
原來那個人的分量已經如此之重。
不知什麼地方有檐水滴落的聲音,噠噠地叫人心煩。
余得水終於明白自己惹了一個什麼樣的人——這個時而沉肅時而狠厲,甚至帶了一點玩世不恭的年青人,把家和家人看得很重。
他無來由地覺得荒謬,江州只是這人的老家,至親都上了京城,且損失也不是很嚴重,至於這樣不死不休嗎?
據他所知,許多官紳明面上不敢張揚,但私下裡巴不得和出手豪闊的淨土宗扯上關係!
前朝時,淨土宗以「普化在家清信之士」為號,擁有一大批有家室的教徒。因其在家出家,不剃髮不穿僧衣,又被稱為不剃染道人或有發僧。
日積月累,這些教徒牽連縱橫形成一個龐大周密的關係網。靠著這種隱秘的互惠互利,早期的教徒們多擁有豐厚的田地資產,身份非富則貴。
即便淨土宗後來被朝廷下令禁絕,可這些人早就成了氣候,不過是轉換了另外一層身份罷了。余得水曾經很有自信,萬一自己要是落到不堪的地步,只要登高一呼就有無數隱藏在暗處的人願意為他奔走。
周秉一上來就不知輕重地動用大刑,無異於自毀前程……
陰暗牢房裡的所有人,包括紀宏和謝永都不敢出大氣兒。
特別是謝永,手上從來都算不上乾淨。落在他手底下也有很多無法無天的人,所以他也親手摺磨過很多兇犯,聽過很多鐵柵欄後不絕於耳的哭嚎。
他以為自己已經司空見慣了,在心裡再也翻不起一點波瀾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