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怔忡抬头,望向眼前的书院。
朗朗读书声飘出绿瓦黄墙,他循声往里走,只见庭间幽静,绿意盎然。
穿过悬挂一幕幕竹帘的书堂,他在一块刻了“桃李满天下”的石碑下看见了母亲舞阳尊的身影。
她抬手轻抚石碑:“阿浔,书院是你毕生心血,我当然要替你守护它。你安心,已经没事了,学生们都好好的。”
说罢,她缓缓转过身,提步往外走。
经过郁笑身边,她礼貌地向着他微微颔首——她没认出他这张“薄海”的脸。
郁笑张了张口,千言万语堵在嘴边,一句也说不出来。
‘娘,你究竟……’
‘娘,为何会这样……’
‘娘,到底发生了什么……’
‘娘,你的死……’
眼看舞阳尊的背影就要穿过月洞门,郁笑嘴角一扯,不由自主迸出一句:“好久不见!”
舞阳尊停下脚步。
她是一个很好的人,在她身上,绝不会有“看不起凡人”这种事情发生。
她转过头,笑容温和:“你是书院新聘的人?从前没见过你。”
郁笑抿了抿嘴角。
他猜到这是哪里了——他的生父是一个凡间夫子,母亲与他相知相恋,不料天有不测风云,成婚前夕,他为了救一个落水的学生,永远留在了城外小河里。
郁笑是遗腹子。
母亲偶尔会提起父亲,但从没带他到过这处凡间书院。
见他迟迟不说话,舞阳尊也不恼,礼貌颔首,继续往外走。
忽然一道熟悉的身影撞入视野。
庭院里仿佛降下冰霜,一名身着白色长袍,腰系青色剑绦的年轻男子疾步行到舞阳尊面前,疾疾垂眸拱手:“师尊,出事了!大事不好!”
郁笑眯了眯眸。
这人是他二师兄,也就是未来与他势同水火的那一位——小玉清。
舞阳尊失笑:“急什么,有什么话慢慢说。”
小玉清下意识望向杵在一旁的郁笑,两道仿佛凝了冰雪的长眉向正中蹙紧,唇角下抿,不语。
舞阳尊谆谆教诲:“事无不可对人言,你只管说。”
小玉清抿唇,嗓音绷紧:“师尊您方才用了郁氏的神器拨星盘,驱逐界火,对么?”
舞阳尊侧眸望向院中的桃李碑,碑的右上角有一道细小蜿蜒的焦裂。
她微笑颔首:“是,险些烧着了书院。”
今日是亡夫祭日,她正好身处书院,倒是救了这些小家伙,也算是亡夫保佑。
她笑道:“我将界火逐至西南方向的荒地,回头再处理。”
年轻的小玉清还不像日后沉稳,声线微微有一点颤:“师尊,那里有座城……”
风过庭院。
许久,寂寂无声。
郁笑呆滞地转动眼珠,望望母亲,望望二师兄。
原来是这样。
难怪,他会在母亲残念里,看见一座凡人城。
忽然舞阳尊猛吸一口气,厉声问:“那里,如何了!”
小玉清抿唇,轻轻摇头:“整座城烧光了,生还者,不足十人。”
舞阳尊瞳孔微颤,面孔瞬间失去血色。
她恍惚呢喃:“我竟犯下如此大错,真该死啊。”
她失神地望向那块碑,望向两个人曾经住过的屋宅。
今日是阿浔祭日,她神不守舍,一不留心竟铸成如此大错。
舞阳尊点点头,轻声说道:“族人信任我,将重器交托于我,是让我庇护苍生。可我竟然因为私心,害死这么多人……我该以死谢罪才是。”
小玉清大惊,连忙单膝跪地:“师尊万万不可有此念头!若不是师尊驱逐界火,这座城中的百姓同样也要遭难的!师尊救了书院,也救了这座城!”
舞阳尊微微摇头:“这不一样。”
小玉清额头急得冒汗:“师尊,界火不断降世,每一日死在界火之下的生灵不知凡几,这都是他们的命!”
舞阳尊微微摇头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