头痛这个病有点说法,不像外伤、发热那样看得见,摸得着,这玩意儿跟心悸差不多,只能靠经验老到的医师诊断。医师们最怕高门大户的女眷得这种病,即使诊出来脉象稳健,并无病症,只要病人说疼,那你就是诊不出来的庸医废物,诉苦无门。
因此这种病,一般能诊出来的便照例开方,诊不出来便有“受惊”、“郁结于心”等万金油的说法,再开些温补的方子,日后那些夫人小姐们不管是为了争宠还是构陷,都与医师无关。
蓁蓁因为五年前头部受过重击,颅内有淤血,她的头痛没有人怀疑,就连医师也恍惚觉得是不是自己医术不精。开了两次方子后,蓁蓁依旧没有好转。
霍承渊近来住在府衙里处理并州琐事,没功夫时常往返府邸和衙门,日日派出亲卫问询,最后实在没招了,曾经在蓁蓁高热惊厥时请来的巫师提过一嘴:
“兴许府邸哪里有煞气,冲撞了贵人。”
好巧不巧,这话传到了老祖宗耳朵里。老祖宗本就信佛,觉得霍氏如今人丁凋零,是祖上打打杀杀的业报。她每日吃斋念经,时常布施灾民,也是为了化解长孙征伐的孽果。
府里能有什么煞气?不就是霍承瑾抓了一个刺客,放在院里酷刑审问。杀生不虐生,此行有违天道,这说不定便是上苍的警示。
蓁蓁没有出面,老祖宗便把霍承瑾招到荣安堂,直言要不把那刺客杀了,要不好好审问,总之不许在府中用酷刑折磨。
……
霍承瑾冷着脸从荣安堂出来,正好碰上袅袅婷婷,裹在一团白绒大氅里的蓁蓁。
蓁蓁远远瞧见他,弱柳扶风地朝他福了身,细声细气打了声招呼。
“承瑾公子安好。”
霍承瑾眯起凤眸上下打量她,她今日绾了个垂挂髻,只簪一支莹白的珍珠簪,绸缎般的乌发松松挽着,几缕碎发垂在颊边,更衬得那张脸娇美明艳。
他缓缓走到她面前,眸光避过她的脸,声音带着少年的沙哑,“蓁夫人。”
两人身份使然,平日里没有太多接触,加上蓁蓁知道霍承瑾不大看得上她,两人打过招呼、过了面子情后,便大路朝天,各走一边了。蓁蓁想绕开他,却发现霍承瑾挡在她面前,少年身高清瘦,比她还要高出一头,不再是曾经的孩童。
她垂下浓密的眼睫,轻启朱唇,“承瑾公子有何贵干?”
“我不是兄长,收起你那狐媚做派,对我没用。”
霍承瑾压低了嗓音,用只有两人听得到的声音道:“那刺客已经招了,你得意不了多久。”
蓁蓁面色不改,“承瑾公子在说什么?妾听不懂。”
她相信影七,而且假如影七真的招供,他何必在府里搭台子唱这出大戏,他在诈她。
霍承瑾知道这女人素来狡诈,不跟她争这番口舌之快。他冷冷道:“以为搬出祖母我便无可奈何?那刺客只要一天在我手里,你们只能任我宰割。”
“蓁夫人,且走着看罢。”
蓁蓁没有回他的挑衅,她微微仰头,看着少年清隽的侧脸,忽然问道:“承瑾公子,妾身自入府以来,自诩安分守己,从不逾礼半步,甚至还曾照拂过公子一二,公子为何——”
为何偏偏跟她过不去?
“够了!”
不等她说完,霍承瑾厉声打断她,“你闭嘴,不准提!”
不提便不提,蓁蓁也不是挟恩图报之人。霍承瑾平日眼高于顶,看不上她便罢了,如今把影七折磨得凄惨。身为暗影的刺客,尽管知道总有这么一天,蓁蓁也难免对霍承瑾心生怨怼。
她深深看了霍承瑾一眼,轻巧地绕过他,转身离去,空留一缕若有若无的清香盘旋萦绕。霍承瑾的指节绷紧,竟鬼使神差般地抬起手,指尖堪堪触到那丝若有若无的香气。
他骤然清醒似地放下,倏而烦躁地松了松衣襟。少年眉眼阴沉,和人前的温润公子判若两人。
身后跟着的护卫过了一会儿才敢现身,低声问:“公子,那刺客已有死志,您准备如何处置?”
霍承瑾转身,冷冷道:“吊着。”
他不会叫她死。
这妖姬来历成谜,居心叵测,如今又和一个刺客有牵扯,他绝不能放任这样一个女人留在兄长身边。
***
在老祖宗的施压下,霍承瑾没有再在府内用刑。蓁蓁本以为他要揪自己的破绽,会继续把影七关在府邸,诱她上钩,谁知霍承瑾剑走偏锋,直接把影七送到了雍州的衙狱中,蓁蓁身为女眷不好出门,她虽让影七暂时免受皮肉之苦,却救不得她。
多等一日,影七便多一日的危险。权贵们视人命如草芥,没有人会在乎一个区区刺客的死活。蓁蓁沉思许久,花了整整一个时辰,挽起衣袖,亲手煲了一盅鲜美的乌鸡人参菌菇汤。
她乘着软轿,前往霍承渊处理公务的地方,雍州府衙。
作者有话说: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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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9章真心仰慕
诸侯各自为政,倘若说霍承渊是北方的土皇帝,雍州城便是“京都”,城中的府衙自然是执掌一方军政的“金銮殿”了。霍承渊平日在府衙处理军务政务,另有掌司税收、户籍的官员小吏若干,各方来投奔的能人志士等,雍州府衙占地广袤,坐落于城郭地势偏高的北侧,横亘半条街巷,气势恢宏。
身着冷锐兵甲的守卫守在衙门口,所有人须凭令牌出入府衙。蓁蓁从前经常深夜来此相伴,给君侯红袖添香,是以远远看见侯府的软轿,还有蓁夫人跟前那个柳眉杏眼的活泼侍女,守卫颇为客气地颔首,甚至没有盘查的打算。
阿诺嘴甜晓事,熟稔地打了声招呼,把令牌拿出来示意,笑盈盈道:“哥哥们职责所在,按章程办事即可,夫人素来明理,不能乱了规矩。”
出示令牌而已,蓁蓁又不是没有,她的存在已经过于扎眼,她平日行事低调谨慎,不叫人抓住错处。
予人方便,守卫自然报之桃李,告知君侯正在议事厅和诸位大人议事。蓁蓁一点就透,没有遣人通禀,自顾自去了霍承渊平日休憩的东暖阁中。
她过了晌午出府门,直到夕阳西下,金辉彻底漫过房顶飞翘的檐角,霍承渊才堪堪忙完政务。
他阔步踏入东暖阁,抬眼便看见蓁蓁静倚在窗前,夕阳的余晖温柔地笼罩在她身上,发丝睫羽浸着朦胧的光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