可怜她的长孙,以一己之力扛起雍州的重担,很多人都会忽视,雄霸一方的雍州侯,还没有过二十五岁的生辰。
她干瘦的双手紧紧握住霍承渊的大掌,心中千言万语,最后也只化作一声叹息。蓁蓁低眉顺目陪在霍承渊身侧,这等场合,连昭阳郡主都没功夫找她的茬儿,她一个妾室,也不明白霍承渊为何非要她出席。
老祖宗看向了蓁蓁。
霍承渊眉心微皱,不动声色挡在她身前。蓁蓁亦步亦趋,顺势往他身后躲。老祖宗眼瞎但心明,笑骂道:“我又不是吃人的猛虎,值当护这么紧。”
她看向霍承渊,语气无奈,“就这么喜欢?”
她老眼昏花,具体看不清蓁蓁的相貌。但这女子出身低微,来历不明,表面看着柔顺,心机手段是一个不缺,她在长孙的请求下多有照顾,心里其实也不太喜爱她。
还不如昭阳,脾气虽火爆,但心口如一,不藏城府,叫人一眼能看透。
老祖宗长叹一口气,拉起蓁蓁的手,不由分说,将一只晶莹剔透的白玉镯套在她纤细的雪腕上。
蓁蓁还没说话,昭阳郡主先叫了起来,“母亲,您老糊涂了!这等重要的物件,怎能给这个小狐——给区区一个妾室吶!”
她一眼就认出来,这是家翁当年聘请婆母时,最重的一份聘礼。这双镯子本是一对,是蓝田玉,相传传国玉玺也是由此玉雕琢而成,质地温润,清透无暇。她当年成婚时婆母戴到她手腕上一只,说不论儿子如何,她认她这个儿媳。
和她貌合神离的姻缘不同,家翁和婆母青梅竹马,琴瑟和鸣。可霍家的男人天生喜欢打打杀杀,家翁比她家那死鬼还要命薄,很早就战死了,独留婆母一个把稚子拉扯大。这双玉镯本来都要传给儿媳,婆母思念亡夫,便留下了一只当做念想,聊表慰藉。
于是这双镯子一分为二,她一只,老祖宗一只。在昭阳郡主眼里这不只是个镯子,更是霍氏主母的身份象征,如今老祖宗竟要给这小狐狸精?凭什么!
“好了好了,刚说完要修身养性,又忘了。”
老祖宗朝昭阳郡主笑了笑,安抚道:“一个物件而已,如今我这把老骨头都要去见他了,还留着这死物做甚。”
晶莹剔透的白玉镯套在蓁蓁雪白的腕子上,莹光流转,分不清哪个更白。老祖宗叹道,“终究是年轻小娘子才衬它。”
她看向蓁蓁,道:“阿渊寡言,性又严苛。日后多辛苦你,晨昏添衣、三餐饮食,好生侍奉你的主君。”
别看老祖宗终日吃斋念佛,府中的风吹草动逃不过她老人家的法眼。近日霍承渊着人收拾凤梧台,当年她那逆子迎娶朝廷的昭阳郡主便在凤梧台行昏礼,她的长孙二十有五,也该娶新妇了。
没有听到霍氏有意和哪家千金联姻的风声,阿渊日日谴医师给蓁氏诊治旧伤,甚至暗自换下蓁氏的避子汤,他想娶谁,不言而喻。
一个舞姬自然配不上霍氏主君,可她那孙儿眼高于顶,连朝廷金枝玉叶的公主也瞧不上。这世间男女之事最是玄妙,不乏王孙钟情溪边的浣纱女、千金小姐爱上贩夫走卒的故事,何必困宥于身份高低。
既然阿渊喜欢,她便认蓁氏这个孙媳。
蓁蓁颇有些受宠若惊,从方才昭阳郡主的反应中,不难猜出这玉镯来历不凡,这东西也不知道能不能要。蓁蓁犹豫着想推辞,霍承渊握住她的手,道:“收着。”
他知道,祖母认可了蓁蓁这个孙媳。虽然如今雍州尽在他麾下,无人能置喙他的婚事,但能得到敬重的祖母的接纳,让他心底略感宽慰。
他冷峻的脸庞稍显柔和。褪去周身凌冽如霜的寒气,君侯凤眸星目,眉峰棱起,端是俊美无俦。殊不知,这一幕,不经意间落入了远方客人的眼里。
……
从天中泛起鱼肚白到日头高悬,尽管有诉不完的不舍,无尽的挽留,送君千里终须一别,在一众人的哽咽中,老祖宗坐上返乡的马车,乌泱泱的玄甲将士们护送,浩浩荡荡离去。
作为雍州的君侯,霍承渊很早就练就一副喜怒不形于色的气度,他不能悲伤,亦不能软弱。可作为枕边人,蓁蓁敏锐地察觉出,因老祖宗返乡,他的心绪有些沉郁。
老祖宗已到古稀之年,涿县和雍州城相距千里,路途行走不便。人生不相见,动如参与商,等下一次相见,可能就是回去为老人家奔丧。
生老病死乃天道,没有人能违背。蓁蓁只能多陪着他,看了些老祖宗常看的佛经,用佛理聊做宽慰。
她想让他高兴些,又挽起衣袖,窝在小厨房,煲他爱喝的汤。
用肥美的老母鸡做汤底,以鲜笋、菌菇为辅料,细细撒入些许陈皮丝去腥,再用枸杞提味。煲汤要把握火候,时不时掀盖撇去上面的浮沫,在炉子旁一守就是一个时辰,阿诺多次劝诫,这等小事婢女们做就好,夫人实在不放心,她来看着,无需劳烦夫人的千金贵体。
蓁蓁执意亲自做,从前不知道为什么,只是听着汤里咕嘟咕嘟作响,让她感到平静与安宁。现在她明白了,“影一”剑法凌厉,武功卓绝,若说暗影是天子手中的一把刀,她便是那锋利的刀刃,见血封喉。
可如果能选择,她不想过这样的日子。
她不嫌弃风餐露宿,也不是畏惧刀尖舔血的日子,她只是……不想当一把刀,也不想再杀人了。
最早是为了活着,不进,就得死,她别无选择。
后来少主成了天子,他聪颖仁慈,心有抱负,老皇帝那么昏庸,给他留下这样一个风雨飘摇的王朝,她与少主少年情谊,他待她那么好,她得助他。
谁叫她天生无父无母,被暗影选中了呢,这是她的命,她认。能从乱世中苟活已是不易,影一很少怨天尤人,可是偶然看到农家袅袅上升的炊烟,她又时常羡慕。
假若没有战乱,做一个普通人,日出而作,日落而息。她不用再面对那一双双恐惧的眼睛,也不必担心哪一日失手,惨死他乡。
就这样平平淡淡,该有多好。
蓁蓁眯起眼眸,顺手捻砧板上的一颗大枣,左腕翻飞,精准地把天上扑棱的鸟雀击落在地。
嗯,她的左手倒是越用越顺了。
蓁蓁站起身。执起木勺舀了半勺汤,凑到唇边轻抿。鲜醇的滋味漫过舌尖,她满意颔首,随即取了块粗布垫在掌心,稳稳将滚烫的汤盅从炉子上端下来。
汤好了。
作者有话说: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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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5章叱骂
蓁蓁提着食盒往前院书房款款走去。此时书房里正在议事,霍承渊穿了一身宽松的乌黑烫金锦袍,紫金冠束发,斜斜靠在浮雕螭虎纹圈椅上。
臣下在他的下首分坐两列,年纪约莫都在二十到四十岁之间,左边大多儒雅文弱,右侧魁梧有力,左文右武,泾渭分明。
而书房正中央,两个男人正跪在下面,一个身穿半旧不新的藏青色长衫,体格羸弱,匍匐跪在地上,恨不得以头抢地,尽显谄媚。另外一个天庭饱满,眉眼刚毅,即使跪在地上,腰板儿挺地笔直,如雪中青松,不折不屈。
“竖子放肆,焉敢对君侯不敬!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