秋容一路小跑过来,跑得双颊通红,气喘吁吁道:“夫人,蕙姑姑、是蕙姑姑带着一帮子人过来,说是奉郡主娘娘之命,请您去正堂回话。”
说是“请”,乌泱泱来了一堆粗壮的婆子,个个膀大腰圆、目露凶色,来者不善啊。
秋容慌忙道:“夫人,您先躲一躲,奴婢抄花园里的小道,去前院请君侯。”
宝蓁苑伺候的都知道,昭阳郡主就算来找夫人的麻烦,也挑君侯不在的时候。如今君侯就在府中,昭阳郡主这般来势汹汹,恐有所倚仗。
还是去请君侯做主,无论如何,君侯总会护着她们夫人。
蓁蓁微微凝起黛眉,昭阳郡主就像缠人的飞虫,不伤人,但烦人。最简单的办法就是如秋容所言,把霍承渊请来镇场。
思虑片刻,她摇了摇头。
蓁蓁轻声道:“不必,郡主娘娘又不是吃人的猛虎,训话罢了,何必惊扰君侯。”
他这几日连宝蓁苑都很少来,她去前院给他送汤盅茶水,见他剑眉紧蹙,下颌线绷得冷硬,眸底沉寒似结了冰,不知道又在为什么事烦扰。
她真是恨不得回到“影一”的时候,谁让他心烦,她就去一剑结果了谁,一了百了。可如今她是“蓁蓁”,他生性多疑,她甚至不敢过多打探。
他不耐烦处理后宅琐事,既不能为他分忧,何必再扰他心神。
蓁蓁没有为难婆子,柔顺地随行。可昭阳郡主派来的人来势汹汹,甚至没有允许蓁蓁换上衣裙,等她走到正堂的时候,身上仍穿着方才那一身榴红色软缎束腰舞裙。缎面色泽光滑,领口微敞,漏出雪白优美的肩颈线条。
腰间以同色织金锦带紧束,勒出盈盈一握的细腰,腰带上有细巧的流苏穗,穗尾缀着极小的银珠,随步履轻晃,簌簌颤抖。挽发的玉簪微微松了,乌黑的发髻垂在莹白的颊侧,有几缕碎发黏在额前。一双妩媚的眼眸乌黑明亮,顾盼生辉。
昭阳郡主本就心怀怒火,蓁蓁的脚没来得及迈入门槛,一只白瓷茶盏迎面砸来。她侧了个身躲开,茶盏碎在地面上,白瓷片混着茶叶茶水溅落一地,沾湿了榴红的裙摆。
“形容狐媚,衣衫不整,蓁氏,你放肆!”
蓁蓁小心地避开地上的碎瓷,低眉浅目,道:“妾方才在练舞,郡主娘娘遣人传唤,不敢耽搁,故未曾来得及换下衣裙。”
“郡主娘娘恕罪。敢问娘娘因何事唤妾?”
前几年的时候,昭阳郡主也不是没有摆过主母的架子,唤她日日到正堂早起请安,打扇奉茶,伺候膳食。尽管她失去记忆,但这些磋磨内宅妇人的手段,对经受过“暗影”严苛训练的蓁蓁实在算不得什么,她能在天不亮就起身,久站两个时辰面不改色,在佛堂前捡豆子平心静气,顺带练练她的左手腕骨。
霍承渊常年不在府中,偌大的雍州府空旷寂寞,每日应对昭阳郡主的刁难成了她平静生活的趣事。后来她日日卯时请安奉茶,晚上挑灯熬到夜半,昭阳郡主先熬不住了,命婆子来看着她。正好赶上霍承渊回府,亲眼看见刁奴欺主。
彼时他刚从沙场上回来,铠甲上还沾着敌人猩红的血迹。他眉目冰冷,倏然抽出弯刀,当场斩杀了两个刁奴婆子,是昭阳郡主的心腹。
事后他去了正堂一趟,母子俩不欢而散。后来昭阳郡主气不过,杀敌八百自损一千也要来折腾她立规矩,冷笑道:“君侯威风,有本事也杀了我好了,一了百了。”
霍承渊自是不可能对生身母亲动手,他陪着她一同,日夜给昭阳郡主“尽孝道”,昭阳郡主气得把香炉往他身上砸,最后还是心痛长子,此后免了她的请安。
蓁蓁知道昭阳郡主看她生厌,不会无故唤她前来。而且她方才环视四周,看到了一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身影,陈郡小姐陈贞贞。
听说她在别苑里养病,身子渐好。但她刚才见她,她的身形似乎比上次更加单薄,脸色惨白,看起来不大妙。
到底发生了何事,她又因何在此?
蓁蓁先一步发问,昭阳郡主藏不住话的暴脾气,也不再揪着她的衣裙发髻,怒道:“你还有脸问!”
“你这个蛇蝎心肠的女人,胆敢纵火害人!我倒想问问,倘若真被你得手,别苑那么多冤魂,你晚上闭得上眼么。”
“蓁氏,你给我跪下!”
蓁蓁思绪翻飞,在昭阳郡主前言不搭后语的斥责中,心中生出了一个荒谬的猜测。她抬起双眸,看向一旁缄口不言的陈贞贞。
“郡主娘娘的意思是,妾……指使人纵火,戕害别苑里的陈小姐?”
昭阳郡主一拍桌案,睁大凤眸,道:“你承认了?”
“来人,快把她抓起来!”
蓁蓁颇为头痛地揉了揉眉心,温声道:“郡主娘娘,就算是审问十恶不赦的犯人,也得人证物证俱在,犯人签字画押,方能定罪。郡主娘娘尊口一张便给妾冠上杀人的罪名,是否……太过草率。”
“是吧,嗯?”
她双眸扫视一眼四周蠢蠢欲动的婆子,轻声问道。
昭阳郡主今日早有准备,提前吩咐好这些粗壮婆子,不必听这妖姬妖言惑众,直接摁住抓了,填后院那口枯井。
杀人偿命,雍州侯府容不下这等心思歹毒的女人,她今日定要清理门户。等阿渊回来,难不成要因为一个女人杀了他的生身母亲么。
婆子们都是练家子,见那蓁夫人肌肤雪白,缎面织金腰带把她的腰身掐得比春日里的柳枝还细,仿佛风一吹就倒。但这样一个柔弱的女人,笑盈盈看着她们,她们瞬觉如芒在背,你看看我,我看看你,踟蹰着无一人敢上前。
有人劝道:“郡主娘娘,这……蓁夫人说的在理,要不先缓一缓,查清楚再说。”
一人开口,立即有人附和道:“是啊是啊,万一冤枉了夫人,君侯回来,我等……也不好交代。”
往常,只要一提霍承渊的名讳,昭阳郡主总会有所收敛。可这回别苑被烧,体弱的陈贞贞无处可去,只能又折返回侯府。陈贞贞受了惊吓,心疾复发,府内医师连夜施针才把人救回来,又被烟熏伤了嗓子,至今不能开口说话。
昭阳郡主看她本来就有移情之心,如今她羸弱苍白地躺在病榻上。泪水顺着脸颊落下,她又想到了她早夭的女儿。她的囡囡当年也是这样默默流泪,她要是顺顺当
当长大,也该是这个年岁。
昭阳郡主愈发自责,心想若是她多照看着点儿,她也许不会遭此祸事,直接把陈贞贞接到正堂照顾。后来听说君侯因一个犯人责罚承瑾公子,承瑾公子跪了三日祠堂也不肯交出犯人,她惊得去问缘由,意外听到了两人谈话。
原来如此,不是天灾,是人祸啊!
宝蓁苑那小狐狸精买凶纵火,她那长子被下了降头,竟不经审查,公然杀人灭口,偏袒那女人。疯了,都疯了!
被她移情的陈贞贞刚从阎罗殿里捡回一条命,正病恹恹躺在病榻上,以泪洗面。她的次子不肯交出犯人,跪得双膝红肿,她的长子已经被这女人迷惑了心智!昭阳郡主最在乎她的儿女,今日无论如何,她不会容许她活着走出去。
昭阳郡主心一横,站起身,冷声斥道:“都听不懂本郡主的话吗?拿下!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