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当初昏迷不醒,他留在雍州坐镇,照看她九死一生生下的孩子。小侄儿刚出生的时候像个没毛的红皮猴,丑极了,要不是他守在产房一夜,还以为是哪个胆大包天的胆敢掉包雍州世子。
过了一段时日,小孩儿慢慢长开,他惊奇地发现,小侄儿的眼睛和他的眼睛越发神似,公仪朔的话言犹在耳,兄长不在的日子,他常常看望逗弄小侄儿,这眼睛,这鼻子,他怎么不算他的孩儿呢?
可兄长明察秋毫,自从青州回来后,不由分说把他丢到西山大营历练,直到昨日昏礼,他才堪堪赶回府。
昨晚的喜酒,最后是他顶替兄长,把雍州的将士们喝趴下,他宿醉回房,周围一片哄闹声,他心中哂笑,就当喝了两人的喜酒,日后桥归桥,路过路,他再也不想了。
今天一大早,又鬼使神差地起个大早,来母亲处请安。
霍承瑾还是从前冷漠疏离的模样,眼神只看向兄长,似乎瞧不上舞姬出身的长嫂。兄弟俩简单说了些军营布防,酬送宾客相关事宜,突然,霍承瑾顿了一下,隐晦地朝蓁蓁的方向瞥过一眼,又飞速移开。
他垂下眼眸,轻声道:“陈郡诸人一大早请离,此时恐怕已经到了城门口。”
雍州君侯大婚,宴客之礼准备妥当,客人想在雍州多留几日,领略此地的风土人情也无不可。昨夜大多喝得酩酊大醉,按照常理,大多数人会歇一日,再亲自来向主人家请辞,互相挽留推拒一番,客客气气离开。
天刚破晓,陈守礼父子连雍州侯府的门槛儿都没有踏进来,仓促辞行离去,寻常客人此举动尚且失礼,遑论陈郡的客人。
蓁蓁如今对外称做“陈蓁蓁”,陈家,是雍州主母的娘家。
霍承渊拧起眉峰,问:“何故?”
他当初挑中陈守礼,不仅因为陈家家世合适,最重要的一个原因,陈守礼识时务。
蓁蓁的“嫁妆”是从君侯的私库中走的账,聘礼却是实打实送到了陈家,若说陈家诗书礼仪世家,不屑金银俗物。霍承渊两年前打并州时,陈郡已然归顺,陈郡作为雍州的辖地,看在亲家的份上,每年不再需要向雍州缴纳杂税,输送徭役,在北地无人再敢觊觎攻打陈郡。甚至年前霍承渊不在时,陈守礼修书一封来借粮,看在蓁蓁的份儿上,霍承瑾也痛快地批了。
明里暗里吃了这么多好处,霍承渊只需要陈郡给他的蓁姬撑面子。霍侯霸道强势,横征暴敛,这是他这辈子鲜少做的亏本买卖。
霍承瑾冷笑一声,眸光冷冽,“说是家眷忽发重疾,不便久留。”
“兴许急着回去奔丧罢。”
当着昭阳郡主的面,霍承瑾不想挑起她的伤心事,言语隐晦。当初那个陈郡小姐来养病,心思不正,身子又孱弱,他还没有找她算账,自己先病过去了。母亲心软,还是让人留在府中,把身子养得七七八八,全头全尾送还陈郡。
不知道是舟车劳顿,还是因为陈郡确实无良医,听说那陈郡小姐回去后便终日缠绵病榻,不知道她在父兄面前说了什么,陈守礼父子在昨日宴席中神色就不大对,
大喜之日,霍承瑾没有计较,不代表他眼瞎。
霍承渊已经把病恹恹的陈郡小姐忘得一干二净,思虑片刻才想起来这么个人物,他皱眉道:“仅仅如此?”
他陈守礼若当真一片慈父之心,为女儿鸣不平,那便该更有骨气一些,别要他的雍州的种种好处哇!
拿钱办事,昨夜霍承渊说过,这世上,还没有人能赖霍侯的账。
霍承渊摩挲转动拇指上的碧玉扳指,沉声道:“陈郡从并州走盐,吩咐章延,截下来。”
章延原是霍氏家臣,在雍州军打下并州后,接任并州州牧,打理封地事宜。
霍承瑾点点头。昭阳郡主两耳不闻窗外事,也懒得想这些弯弯绕绕,只觉得小儿子越发沉稳持重,也能为兄长分忧了。该是何等佳妇,才能配得上她芝兰玉树的小儿子。
蓁蓁倒是听出了点端倪,一路跟随霍承渊回去,她眉眼低垂,即使要回了世子,她的心绪显然低落。
***
君侯大婚有三日的休沐,霍承渊铁了心要治她藏心事的毛病,她不说,他便也缄口不提,一身结实的气力,全使在了新婚妻子身上。
床榻上,桌案上,温泉里,铜镜前……这几日蓁蓁的脑袋懵懵的,眼神迷蒙,浑身白里透红,柔软的锦缎摩擦她的肌肤,都会让她生出颤意。
她起先以为霍承渊新婚欢喜,后来慢慢琢磨出不对劲儿,君侯并不是一个多言之人,那个时候他更喜欢闷头干事,不爱赘言。
这几日仿佛变了一个人,低哑的声音在她耳边喃喃低语。
……
此时蓁蓁显然不能说实话,断断续续回应,“君侯英武。”
霍承渊更加激动,咬着她的耳朵继续逼问:“本侯哪里英武?”
“说!”
“……”
蓁蓁最后词穷了,捧起他的冷峻的脸庞,唇齿交缠,两人的乌发缠在一起,让蓁蓁恍然以为自己会死在这窒息的吻中。
电光火石间,蓁蓁混沌的脑中闪过一个念头,骤然睁大乌黑的双眸。
难道是因为那个?
……
蓁蓁伏在他结实有力的胸前,阖着眼眸,浓密的眼睫像两把小扇子,忽闪忽闪。
她喃喃道:“君侯,我是不是……又给你添麻烦了。”
青州是因为她,陈郡也是因为她。她若是身份高一些就好了,不至于让君侯这般难做。
霍承渊一听她的话,就知道她又在胡思乱想,大掌狠狠拍在她饱满的臀肉上,一颤一颤。
“你若再说这些混账话,我再休三日。”
蓁蓁心中一紧,把头摇成了拨浪鼓,忙道:“我没有别的意思,只是看君侯在外征伐辛苦,心疼君侯。”
说着,她莹白的指尖轻抚他胸前纵横交错的狰狞伤口。这些年他南征北战,每回来一次,身上总会多几处伤口,或深或浅,有的时候已经结痂,有时还在往外渗血。
雍州军名震天下,除了军纪严明,很大一个原因是霍侯身先士卒,后面的将士们士气高涨,才无往不利,势如破竹。
霍承渊祖父、父亲都死在战场上,他习惯了这些伤口,将士们钦佩君侯,以为这是男人荣耀的功勋,蓁蓁每次给他上药,心里像堵了一块大石头一样,闷闷的,很难受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