得知元煦昨夜被霍承瑾抱走,蓁蓁心中同样复杂。
她见到承瑾公子的时候,他真的只是一个孩子,她从未想过承瑾公子会对她生出这般旖旎的心思。对于曾经觊觎她的管事她能毫不留情,可他偏偏是君侯的胞弟,怀孕时他为他挡下师父的一掌,若没有他,就不可能有她的元煦。
后来即使她有意相避,元煦不服管教,他自己长了腿,跑去找二叔玩儿,她也不敢拦得太紧。原本问心无愧,她一心虚,依君侯多疑的脾性,不定生出什么事端,便一直这么稀里糊涂过下去。
真是一摊烂账。
蓁蓁头痛地揉了揉眉心,思来想去,决定不再插手此事。霍承渊把元煦叫到书房,整整一个上午,不知道父子俩说了什么,蓁蓁多次试探,霍承渊缄口不言,连小小的元煦也守口如瓶。
自那日后,元煦开始有了文武师父,晨起习武,下午念书,晚上被霍承渊考校课业。他玩耍的时辰少了许多,府中没有小世子闯祸,昭阳郡主也时常念叨,顿感侯府清冷。
对于夫君,蓁蓁喜欢霍承渊的冷静沉稳,从初识到如今,君侯宽阔有力的臂膀给她稳稳的安心,但对于儿子,她万万不想养出一个小霍承渊,在她眼里,小孩子应该是活泼顽皮的,偶尔闯闯祸,人之常情。
霍元煦小小年纪,脾性倔,他不想说的,不论蓁蓁怎么问,也不肯透露半句当日父亲把他叫到书房说的话,蓁蓁无法,却没有更多的心思纠缠此事。
全城戒严,要打仗了。
……
霍承渊派出原本的青州州牧徐长喻为主将讨伐陈郡,大军开拔数日后,京城传来天子令,陈郡郡守忠厚仁义,勒令霍侯即刻罢战退兵。
霍承渊把天子令当废纸,斩了来传信的宦官。雍州大军压境,不出三日强攻开了陈郡的城门,陈守礼在城楼上痛斥霍承渊的条条罪状,目无天子,形同篡逆,罪不可赦!
正在他慷慨陈词间,一道凌厉寒芒破空而来,疾如闪电,箭矢贯颈而入,嫣红的鲜血骤然喷射出来,陈守礼的身躯自城楼轰然坠下,摔得血肉模糊。
陈郡守殉城,一时沦为佳谈。同时,京中再次发敕令,雍州霍侯拥兵自重,戕害忠臣,所做作为实乃人神共愤,命天下诸侯共同举兵,讨伐逆贼,若能擒杀霍贼,赏黄金万两,赐雍州封地,封万户侯。
一时天下哗然。朝廷和霍侯过招,神仙打架,原本那些零碎的州郡不敢插手,生怕殃及池鱼。如今天子大发檄文,不仅封地财帛动人心,细细想来,天子贤德之命远播,反之霍侯呢?
那陈郡守是霍侯的亲家,尚且被逼得跳楼殉城,可见其暴戾恣睢,手段狠辣。如果一定要选一位明主,必然选名正言顺的天子。
雍州军虽强,焉知蚂蚁不能咬死大象?
天子令一出,诸侯纷纷响应。雍州军早就厉兵秣马,有条不紊地囤积粮草,加固城防。一边整顿军纪,加强操练。霍承渊从不等别人来打,他更喜欢先发制人,主动出击。
短短两个月,霍侯尚未亲自挂帅,只派出手底下的将军,雍州铁骑势如破竹,已经接连拿下三座听从天子令‘讨霍’的城池,所到之处哀鸿遍野,虽不至于屠城那样残忍,但粮草财物皆被搜刮一空,一场大火,满目疮痍,郡守剥皮抽筋,尸身高悬在城楼上,用以威慑众人。
所作所为,雍州军令人闻风丧胆。天子以德服人,霍承渊以势压人。他要让全天下看看,少帝承诺的好处不一定会拿到,但跟他霍承渊过不去,他现在便能叫人死无葬身之地。
霍承渊冷酷残暴,不惧骂名,竟诡异地达成了一种微妙的平衡,诸侯接了天子令,无人敢再去讨伐雍州。霍承渊看着前线的军报,把他的长刀擦了又擦,把觊觎雍州的人打服了,他便能毫无后顾之忧地挥军京师,直捣黄龙。
于公于私,他一定会杀了小皇帝,用他的脑袋祭旗。
雍州全城戒严,就连在后宅的蓁蓁也感受到了冷肃的氛围,前方将士们打仗,后方粮草调度原本由霍承瑾总领掌管,蓁蓁作为主母,也担着核查账目,督造军械,安抚境内百姓的职责,那些前方传来的战报,她也能看。
身为“影一”,人命在她眼里如同草芥,她连自己的命都不在乎,没有多余的善心去怜悯别人。可是被娇养多年,她有了疼爱她的夫君,和煦慈爱的祖母,难缠但单纯的婆母,还有她最爱的儿子,元煦调皮,擦破点皮她都要心疼半天,原本冷硬的心,被一点点填满,变得柔软。
一日之间,男女老少,死了好多人。她的元煦皮肉金贵,别人家的孩子,也是爹娘手心的宝。
马涛传来的捷报大快人心,将军们在营帐里喝酒论功,蓁蓁为他们准备胜利的酒宴,她思绪繁杂,不由又想起当初她刺杀霍承渊,十八被猛兽生嚼,将士们喝酒吃肉,恍若炼狱的场景。
还有师父袭来那晚,承瑾公子启用府中机关,府中死了许多侍女侍卫,阿诺的小姐妹丧命,哭红了眼睛,流了许多的眼泪。
当时她只是心疼阿诺,如今回忆起来,阿诺的眼泪落在她的手背上,滚烫灼人。
在君侯的悉心爱护下,一个冷血的杀手竟生出了怜悯,可天意弄人,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偏偏是疼她爱她的霍承渊,即使全天下都痛恨、叱骂他,唯独蓁蓁没有这个资格。
捷报一封接着一封,蓁蓁尽到了她的主母之责,但她的美丽的脸庞越发忧愁,连元煦的撒娇卖痴都无法让她开颜。夜深人静处,她又喜欢上了独自一人,在侯府的屋檐上静坐一会儿,吹着冷风,俯瞰底下的人间灯火。在雍州生活了近十年,她才恍然意识到,原来雍州底下的风景,和京城也无不同。
都是寻常百姓,日出而作,日落而息,在乱世中讨生活罢了。
老祖宗喜佛,那些经书里常常说因果轮回,报应不爽。蓁蓁从前也看过几卷,她想,倘若君侯的罪孽深重,日后被打入十八层炼狱,夫妻一体,她与他共担罪孽,永永远远地陪在他身边。
第60章破镜难圆
蓁蓁这段日子的思虑,霍承渊看在眼里,但世间弱肉强食,成王败寇,这是亘古不变的道理,他只以为蓁蓁舍不得他,将士们的庆功宴他略微去坐了坐,喝了两杯酒,接着便折返回去,安抚不安的妻子。
蓁蓁隐约知道他快挂帅出征了,把每一日当做最后一日珍惜,双臂抱着他不撒手,黏他黏的格外紧,什么都愿意配合他,倒让霍承渊有了意外之喜。都道小别胜新婚,如今还没有“别”,君侯在蓁蓁心中的地位一度超过了霍元煦,让霍承渊而立之年,享受了一把温香软玉。
夜半旖旎中,霍承渊抚摸着她光洁颤抖的脊背,心中暗自道,这次安定后,务必想个法子把霍元煦远远打发走,先有夫后有子,蓁姬糊涂,有了孩子,分不轻重缓急了。
霍承渊既不想蓁蓁受生育的惊险,也不愿意蓁蓁的注意力被孩子侵夺,却想又想多子多福,日后作为蓁蓁的依靠,孝敬蓁蓁。怀着这样一种矛盾的心境,最后还是停了蓁蓁的避子汤。
对于这件事,蓁蓁一直乖乖听他的。其实从生下元煦后,老祖宗自涿县来信,劝她为霍承渊纳几个低微好拿捏的妾,为霍氏开枝散叶,大不了等生下孩子后遣走,心狠一点,处理了也无不可。
日后孩子奉她为主母,元煦也能多几个帮衬他的兄弟。霍氏宗族树大根深,绵延子嗣仿佛是刻在骨子里的规训,蓁蓁知道老祖宗的苦心,但她不想做一个贤妇。
她要君侯属于她一个人。
她悄咪咪把信笺藏起来,不叫霍承渊看见,提笔给老祖宗回信,顾左右而言他。如此两次后,老祖宗明白了她的意思,渐渐也不再提。
这件事却在蓁蓁心中生了根,心想不就是开枝散叶么,她又不是不能生,在元煦一岁时,昭阳郡主常常把元煦抱到正堂照看,她便想停了避子汤,为元煦再生一个弟弟或者妹妹,是霍承渊不同意,加之元煦日渐长大,越来越调皮,她顾不得旁的,一直拖到现在。
可惜子嗣颇看缘法,怀元煦的时候轻而易举,现在霍承渊日日努力播种,蓁蓁也配合,还专门用药玉堵着,不让流出来浪费,结果等雍州军势如破竹攻下数城,她的腰肢纤细,小腹除了晚上鼓囊囊,白日平坦如初。
在冷冽肃杀的深秋,雍氏的旗帜插在黄河以北的每一座城楼上,雍州发布讨逆檄文,以天子身边有佞臣,打着“清君侧,定朝纲”的旗号,霍承渊亲自挂帅,挥兵直捣京师。
早晚有这么一天,终日提心吊胆,现在落定了,蓁蓁反而不慌了,粮草,军备,将士们过冬的棉衣,蓁蓁有条不紊地准备,在霍承渊出征前几日,蓁蓁既想黏着他,又想竭尽所能,让他在前方无后顾之忧。
夜深人静,霍承渊今日难得放过她,在西山大营和将士们议事,蓁蓁睡不着,披起衣裳,核对已经看过数次的辎重账本。
烛火照着一室昏黄,忽然,外头响起“嗷呜嗷呜”的嚎叫声,蓁蓁一愣,阿诺匆忙的脚步声传来,“夫人,公仪大人求见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