经过多次旁敲侧击,陈贞贞越发怀疑,画出了蓁蓁的画像,郑静姝一眼就认出来,“是她,就是她!”
梁桓令宫中诸人封锁消息,郑静姝还不知道郑氏一族的惨状,但她明白,霍侯,不就是那个反叛的乱臣贼子么?新仇旧恨加起来,她命人把这个消息散发出去,圣上舍不得,她便逼他杀了她。
这个消息引起轩然大波,朝廷两派,主战派求情斩杀蓁蓁,把她的头颅给雍州霍贼当贺礼。主和派不赞同,一个活着的雍州主母比死了的更有价值,听说主母深受霍贼宠爱,以主母为质,若能逼退霍贼,岂不是一桩美事?
两派吵得沸沸扬扬,蓁蓁这个始作俑者却一无所知,梁桓说到做到,那夜后,她一觉醒来,被送到一处依山傍水的别苑。
和皇宫相比,不算富丽堂皇,也远不如雍州侯府,却胜在清静雅致,院中花木繁盛,流水潺潺,还有一大块良田,上面插着秧苗。
她的饭食中不再有软筋散,但不知为何,还是提不起力气,终日懒洋洋,手脚松软。
院中只有一个哑巴丫鬟照顾她的饮食起居,她没有再见过梁桓,也没有再见影七。鸟声清脆。日光和煦,如今已经过了炎炎夏日,清晨的微风吹拂脸颊,温柔又惬意。
蓁蓁却无暇享受这般惬意,如同暴风雨前的宁静,时刻忐忑。她心口时不时犯恶心,有过经验,她知道她的孩子还在。
影七放她一马,会被发现吗?
她会不会连累她?
少主若是知道孩子还在,会不会继续伤害她的孩子?
蓁蓁日日忧思,脸颊尖细苍白,手腕脚踝细如伶仃。就这样又过了三个月,进入凛冽的寒冬,厚厚的棉衣都遮不住她隆起的肚皮,梁桓依旧没有来。
她如同一个被遗忘的人,她的功夫恢复了,却依旧闯不出院子,她悄悄去外面看了一眼,这在一处山脚下,一眼望去是连绵的深山,荒芜人烟。
她的肚皮圆滚滚,比上次生元煦时大得多,就算恢复了功夫她也不敢跑,怕出什么闪失,在世外桃源的宁静与忐忑中,又到来年春,蓁蓁的肚子已经九个月了。
第74章相见
在两个月前,一直给她们送米粮的老奴在再也没有来过。好在蓁蓁未雨绸缪,趁早些身子还方便时,把院中一小块良田好好耕种,这里是山脚下,生长着一些茼蒿野菜,虽然粗茶淡饭,好歹能饱腹。
伺候她的哑女老实本分的女人,最开始把蓁蓁当成贵人伺候,后来见蓁蓁和颜悦色,甚至亲自下手摘野菜,洗粟米,她那一双纤纤玉手柔软白皙,做起粗活十分干练,不像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娇小姐。
后来没有人寻来,她们两人在这里相依为命,哑女心中对蓁蓁多了些情谊,见她手脚细伶仃,肚皮却圆鼓鼓,哑女胆颤心惊,日日忧愁地看着她的肚子,她不是稳婆,不会给人接生呀。
妇人生产凶险,前不着村,后不着店,这可如何是好?
蓁蓁原本也心怀忐忑,临了,心绪反而平静下来,月份还不到,但有上一次的经验,以及那么一丝丝母子连心,她提前把菜刀用水清洗好,又准备了烈酒,针线,哑女不知道这些东西作何用,直到有一日,外面刮起了寒风。
哑女把新做的帘子挂在房门上,端起冬日的火盆,重新烧起来,房内顿时暖烘烘。蓁蓁在房里缓缓踱步,从昨夜开始,她的腹中便开始隐隐坠痛,她一直忍到现在。
她穿着宽松的襦裙,白皙的脸颊上浮现一层薄薄的汗珠,哑女小心翼翼搀着她的手臂,嘴里呜呜呀呀,指了指床榻,示意她去歇着。
蓁蓁笑了笑,握住她的手,道:“好姑娘,你去烧盆热水,再取一些干净的棉布。”
哑女固执地扶着她不撒手,她的手臂纤细,肚皮却圆鼓鼓,她不放心她一个人。
蓁蓁喘着气息,收紧指尖,“快。”
“我……要生了。”
腹中绞痛一阵接着一阵,翻江倒海般地剧烈搅动,沉甸甸,齐齐往下坠,疼得蓁蓁眼前发黑,尽管她生过元煦,当时在雍州,府中稳婆奶娘围着她,君侯在外等待,她心中安稳。
如今四周荒芜,除了一个手忙脚乱的哑女,天地苍茫,只剩她一人,蓁蓁心里当然惶恐,但此时她不能软弱,她安慰哑女道:“好姑娘,你去吧。”
“我生过孩子,按我说的做,能活。”
她的话给了哑女主心骨,她手脚发软地去烧水。蓁蓁艰难地扶着桌案,走到床榻上,缓缓躺上去。
阵痛一浪高过一浪,蓁蓁握紧榻沿,指尖泛白。直到羊水浸湿了身下的褥子,哑女端着滚烫的热水奔来,抱着一叠干净的棉布不知所措。
蓁蓁松开咬着的唇瓣,冷静道:“扶着我的腰身,我说用力,你就帮我托住,别松手。”
哑女连忙点头,蓁蓁回忆起曾经生元煦时的情形,吸气,呼气,腹部一点点向下用力,可她的肚子太大了,比生元煦时整整大上一圈,尽管有哑女在后面托着,她很难使上力。
蓁蓁要了一块麻布咬在嘴里,忍着腹内的剧痛,煎熬地度过了两个时辰,蓁蓁的力气越来越少,孩子连头都没有露,她闭了闭眼,泛白的指尖握住哑女的手腕,气若游丝道:“不……不行了。”
“我没有……没有力气了。”
稳婆曾告诉过她,头胎两个时辰,后面就轻松了,通常一个时辰便能生下来,她如今的情形,难产无疑。
腹内的孩子还在挣扎,仿佛在求一条生路。
蓁蓁抬起手,抚摸圆滚滚的肚皮,眸光轻柔,带着眷恋。
再拖下去,她死,孩子也没活路。
她缓缓转头,望向她早准备好的刀和烈酒,眼底的柔软,化为最后孤注一掷的决绝。
她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清,却铿然坚定,“好姑娘,今日这是……难产了。”
“无妨,我生过,我有办法。”
“一会儿你把菜刀用火烤过,烈酒浇上去,在这里——”
她强行握住哑女颤抖的手,放在下腹处,道:“在这里切开,直直一刀,不要抖,不要斜,快一些。”
“把孩子拿出来。”
哑女泪眼婆娑,不住地摇头摆手。她这时才知道前些日子贵人为何反常地磨刀。当时夕阳西下,她还想果真是美人,即使大着肚子,在溪边的石头上磨刀刃,也如传闻中西施浣纱一样美,原来她早有这个打算,她当时又是怀着怎样的心境,亲手打磨出要她性命的利刃?
哑女的眼泪簌簌而下,她说不出话,嘴里发出一声声哀鸣,凄切又绝望。
蓁蓁苍白的唇角扬起一抹笑,道:“我知道你行。你刀工好,你切的……切的肉丝又快又细,其实……人……也是一样的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