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定鼎九州,登临九五,身边所有的旧臣论功行赏,最重要的人却不在身边,这无边的富贵权势,显得那样索然无味,没甚么意思。
蓁蓁盘算着天子弃城而逃的时间,正是老奴不再给她送米粮的时候,原来竟因为此。
天子弃城南逃,带走了传国玉玺,霍承渊震怒,派出精锐截杀,至今没有消息。
蓁蓁长舒一口气,即使少主那样待她,他若死了,她心里并不会因此有任何快意,只觉怅然。
她却不能替他求情。这是填了多少雍州将士们的尸骨迎来的胜利,他不止是她的少主,也是一国之君。
她若求情,寒了君侯的心,也辱没了少主。
蓁蓁由衷地想,希望少主躲地远远的,找一处山清水秀之地,安安稳稳过完后半生。
她不主动提,霍承渊也从不开口问,仿佛她消失的这一年多她没有和梁桓在一处,蓁蓁起初不觉得有什么,直到一件事,她发觉了他的心结。
那便是哑女的去留。
马涛闯进来的时候,哑女正举着刀刃准备给蓁蓁开膛破肚,但她看见魁梧的陌生男人,第一反应是放下帷帐遮住蓁蓁的身体,把刀刃对向胳膊比她大腿粗的马涛将军。
正因为这个举动,哑女有幸捡回一条性命。起初稳婆说蓁蓁性命无忧,霍承渊杀心没那么重,暂时叫人关押审问,可哑女说不出话,也没读过书,不识字。
她呜呜哇哇,手脚并用地比划,只能勉强表达出她对蓁蓁并无恶意,没有人知道她是什么意思,只能一直把她关在牢房里。
蓁蓁清醒过来便问了她,好在一个不识字的哑巴,也审不出个子丑寅卯,哑女并未遭受酷刑审讯。蓁蓁心中愧疚,好生解释了缘由,问过哑女的意愿。
孕中悉心照料的恩情,她可以把她放在宫中荣养,正如宫中许多年老的嬷嬷,不用做活儿,衣食无忧。或者她给她一笔足够的银钱,给她立女户,放她出宫。
哑女是从小伺候人的宫女,她从未想过出宫后会是什么样子,外头世道那么乱,霍侯血洗梁朝旧臣,血腥味至今飘在中门殿外,她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女子,就算有一大笔银钱,又如何保得住呢?
在哑女心中,伺候一个好说话的主子,便是此生幸事。她毫不犹豫选择留在蓁蓁身边,养了一段日子后,自觉日日白拿银钱,不干活儿,心里过不去。
她自请来蓁蓁跟前伺候。这时候昭阳郡主等雍州诸人正慢悠悠前往京城,霍承瑾挂念长嫂,带着五岁的元煦快马加鞭,提前赶往京城,蓁蓁昏迷时听到的每一声呼唤,并非空穴来风。
有久久未见的长子,刚生下来的一对儿龙凤胎,对她欲言又止的小叔……更重要的是安抚心绪不安的君侯,蓁蓁兼顾养身子,每一日过得甜蜜又煎熬,阿诺骤然从雍州小小的宝蓁苑到富丽堂皇的皇宫,一个人在她身边,显出几分力不从心。
蓁蓁便让哑女在她身边伺候,两人在别苑中磨合许久,哑女知道她的习惯,而蓁蓁身边省心省力,多是端茶倒水之类的细活儿,两人都十分满意,没想到一日霍承渊骤然撞见哑女,脸色肉眼可见的地沉了下来。
第76章,我和少……
“她怎么在这儿?”
霍承渊眉峰紧拧,自然地托起蓁蓁的手腕,接过她奉上茶水。
“说过多少次了,歇着,不必多礼。”
尽管蓁蓁身子大好,霍承渊不放心,恨不得日日把蓁姬捧在掌心里,蓁蓁早晚各一次请脉,殿外明里暗里守着无数侍卫,蓁蓁一只脚踏出殿门,就有人从暗处出来,提醒夫人好生修养。
蓁蓁被掳来时便被关在宫殿里,后来肚子大了,又被关在别苑里,整整一年有余,寻常人都受不了。面对霍承渊如同软禁般的保护,蓁蓁安之若素,从不闹着出门。
自己的身子自己最清楚,她已经感觉她的身体已无大碍,宫中的太医万金油,日日开些温补的方子,不伤身,却没什么用,她也安安静静地喝下苦涩的汤药,从不抱怨。元煦每日来看望母亲,他长高了,一双凤眸乌黑有神,越发有其父的风采。
元煦不懂大人之间的恩恩怨怨,只知道母亲生弟弟妹妹时凶险,不再调皮顽劣,像个小大人一样日日给母亲请安,连懂事不少的元煦也悄悄嘟囔,觉得父亲把母亲看得紧,他每日只允许在母亲身边半个时辰,时辰一到便被宫人叫走,不让他打扰母亲歇息。
……
诸如种种,不胜枚举。蓁蓁心里并不赞同,但她从未有过怨言,男人的眼泪热烈滚烫,落在了她的心上。
她想,君侯也许比她想象中更在乎她,他在害怕。
她惶恐害怕的时候,一直是君侯在她身后,为她这遮风挡雨。如果这样做,能让君侯不再胆颤心惊,让他安心地睡个好觉,她当然愿意。
她自小没有爹娘疼爱,孩子是她最珍重的宝贝,但在生产濒死之时,她最记挂的不是年幼的长子,也不是腹中生死未卜的胎儿,而是威震天下的君侯。
霍承渊总醋蓁姬对孩子倾注太多的心力,殊不知,蓁蓁也比他想象中的更在乎他,她在用自己的方式,笨拙地爱着君侯。
……
蓁蓁笑了笑,轻声道:“倒盏茶罢了,算不得劳累,倒是君侯,案牍劳身,该好生歇息。”
说罢,她看了一眼被霍承渊吓住,手脚不敢动的哑女,轻柔地挽起霍承渊的手臂,把他引到内殿,问道:“那哑女照顾我还算尽心,便放在身边伺候。
“可有不妥?”
霍承渊不假思索,“梁朝旧民,其心必异。”
蓁蓁莞尔,“只是因为这个?她也只是一个普通的丫鬟罢了,细细论来,普天之下,皆是梁朝旧民,莫非都有异心?”
霍承渊虽暂未称帝,进京这些时日斩杀了许久梁朝旧臣,一朝天子一朝臣,本也无可厚非,可霍承渊几乎不留余地,连一路追随他的雍州老臣也隐隐不赞同,毕竟他们都知道主君在民间是什么名声,如今天下已定,此时该施以仁政,安抚民心。
霍侯说一不二,没有人劝得动他,欧阳先生曾数次拜访主母,皆被宫人拦在门外,蓁蓁知道这事,如今此言,也有微妙的劝诫之意。
平日霍承渊对她和颜悦色,尤其是她醒来后,含在嘴里怕化了,珍而重之。这次却不留情面,连句解释都没有,沉声道:“把她送走。”
连皇帝的寝殿他都嫌弃,叫人重新修缮才肯住进去,他对梁桓深恶痛绝,当时蓁蓁昏迷,他顾不得其他,只想她活过来。
如今她的身子渐好,难以避免地,他想到了梁桓和蓁蓁相处的日日夜夜。
蓁姬离开了他超过一年,而这段日子,她和那无耻的小皇帝在一处。
那小皇帝一直对蓁姬心怀不轨,都是男人,霍承渊的爱是占有。想当初他把舞姬蓁蓁放在身边,原本是怀疑她的身份,想顺藤摸瓜,找出幕后主使。
后来朝夕相处,她美丽,柔弱,安静,又带着股野草般的坚韧,他慢慢为她心折,尽管对她的身份存疑也要了她,前后也不过一年时间。他的蓁姬这样好,两人又有少时情谊,他不信小皇帝忍得住!
他入住京城后,梁朝的政事在他面前一览无余,自然看到了数不清的折子,请求斩杀雍州主母的头颅祭旗。他胸中怒火炽盛,对梁臣赶尽杀绝,其实也带了一些私怨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