嘉柔道了謝,看一眼父親,隨毋純出去當真捻著朵白瑩瑩的花進來,見姜修拿起紗布一顆顆擦起棋子,也不問他不肯做官的緣故,而是乖巧把花一放,過來幫忙,半晌後方提:
「父親,我不想在這裡住了,想去洛陽。」
手裡棋子一經水洗,越發分明,黑是黑,白是白,姜修恍若失神,看著嘉柔一雙纖纖素手在眼底浮上來的竟是血色。愛妻因生她難產,這總讓姜修對嘉柔有著難以明說的一絲嫌惡,當然,這一切需要掩飾,他也明知這樣的事情不當遷怒於無辜少女身上。
「你自己拿主意,柔兒,你長大了,剛才跟毋仲恭那番話很有見地,」姜修撫了撫她腦後青絲,「到了洛陽,有人照料你我也放心,跟著我,總是要你受苦的。」
嘉柔眼眶發酸,低頭不語,重新把那一朵木芙蓉取過無聲簪到了髮鬢間,花被摘了,倘再不戴更是白白浪費了。她復又抬首,沖父親綻開一個明亮的笑容。
城裡開始大亂。
本關的死嚴的屋舍門窗,遠比襄平城的城牆更脆弱,魏軍整齊劃一地分成一道道黑色羽翼迅速潛入交錯分叉的陌巷之中。很快,門窗被毀,悽厲叫聲破空,雪亮的兵刃將匯集成漩渦的人流像驅逐牲畜般推向西城門。
烈陽下腐肉的氣味人們業已習慣,只是尚不知,這新一輪的屠戮已在前頭不遠處。到處是稚子婦人的哀嚎聲,道路街鋪在沉寂幾日後忽又漫上了無數身影。
到最後,只剩開合不定的窗子在風中咣咣作響。
襄平城女牆上,桓行簡迎風當立,眺望遠山。西南首山在望,一個月前,自己曾在首山腳下射殺大將楊樂,那是他在戰場上的第一筆功勳,山脈無言,依舊靜默矗立。
身後,石苞輕輕喚了他一聲,桓行簡會意,下了女牆一躍而上「白蹄烏」,直驅西城門。等下了馬,漠然掃一眼黑壓壓被束縛住的襄平城男子,有老有少,無一不掛著駭然失措的表情,只是出奇的沉默。
林子裡早挖出數十個深坑,那邊傳下大都督指令:屍體集中焚燒後掩埋,首級留下,另備生石灰以防瘟疫。
桓行簡手中慢慢轉著鞭柄,在一眾將領的注視下走近了,築京觀這種非常手段,在中原混戰時極少用。眼下這一幕,血腥里見慣的諸人也竟然有那麼絲絲期待和興奮。
年輕的貴公子看起來,波瀾不驚,他奉軍令監造京觀:此刻,日高風和,天空纖雲不著,手中烏金馬鞭輕輕一揮,刀刃上便閃過無數倒下的身影。
桓行簡看了半晌,空氣中令人作嘔,他並不改顏色。獨獨的,兩腿間如兇悍飢餓野獸跟著血腥一陣陣甦醒,他嘴角莞爾,似是自嘲一笑,轉過身對上早覷自己半晌的石苞,宕開一句閒筆:
「姜修還在府里?」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