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想到嘉柔那副淚眼盈盈,嬌弱無匹的模樣,桓行簡心猿意馬了一瞬,只覺好笑,忽又聽阿媛說:
「我們還見到了司馬,司馬跟一群犯人買醬菜。」她在母親懷裡睡的迷糊,聽是聽到了,顛三倒四的,也不知是母親說的還是嘉柔說的了。
桓行簡笑容慢慢凝結,眉頭一蹙,問她:「司馬怎麼會跟犯人買醬菜?」
「母親說的呀,她說,賣醬菜的是犯人,殺羊的也是犯人,司馬怎麼喜歡跟犯人買東西呀?」阿媛天真地晃了晃腦袋,想伸手夠毛筆。
他沉思片刻,命人進來把阿媛帶走,問清楚夏侯妙在畫室,提了燈,往隔壁園子來了。
任是朝局如何變幻,桓府上下如何,夏侯妙作畫的園子卻清幽異常。月洞門那一叢竹,發的青翠,影影綽綽這麼一遮,仿佛就把什麼都跟這處園子隔開了。
屋裡,燭光溫柔,夏侯妙作畫喜留白,今天卻不同尋常,手底花草爛然駭人恣肆非常。嘉柔在旁邊看著,再對比她以往丹青,心中惑然。
「姊姊,你畫風怎麼變了?」
字會變,畫也會變,就好像她這一生從未縱情笑過,父親臨終前的湯藥味兒始終不散,空氣都是苦的。與病人廝守,那便是她最初的少女生涯。
這一刻,畫得山花遍野似乎也很好。
夏侯妙抬眸一笑:「我看你採花的時候,格外爛漫,柔兒,我有時真羨慕你。」
嘉柔猝不及防地臉紅了,勾著飄帶,含糊說:「我沒什麼好羨慕的。」
「你有也不過是少年人的閒愁,對花空嘆,望月傷懷,」夏侯妙難得打趣她一回,「我也有過,都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。」
聽她聲音愈發低了,宛若愁緒,嘉柔深吸一口氣把她之前的畫作展開,笑指其中一幅說:「姊姊,洛陽的山我看都不夠險峻,所以畫起松柏來,少了些味道。」
「你說說?」夏侯妙並不因她年紀小而輕視了她,反倒認真討教,嘉柔抿著唇兒一口脆生生的嬌俏軟語,把髮辮一抿,指著畫說:
「我也是胡謅的,姊姊你就當是秋風過耳。松柏骨蒼,最適宜生在奇峰峭壁間,襯它風姿。就好比廊下那一盆盆菊花,其實取景不是最好,菊花孤介,當開在茅舍清齋里,前有溪流,後有梧竹,這樣深幽的景致入畫才顯得好。」
「柔兒,你真是長大了不少,懂得這樣多。」夏侯妙驚喜看她,愛憐地捏了捏她白瑩瑩的臉頰,嘉柔這話,竟奇異地和當日子元點評翠雲峰松柏之語幾無差別。
外面,桓行簡早進來在明間等著,聽到嘉柔說辭,不由莞爾,隨手把几上她兩人的一盤殘局了了。
帘子淙淙作響,他舉步進來,嘉柔冷不防抬頭瞧見了,嚇得小臉一白,倉皇間,竟不知往哪裡躲才好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