桓行簡笑而不語,將帖子略略一看,是母親的手跡,知道山濤是從自己家中來。他在榻上坐了,背靠三足憑几,是個十分家常閒適的閒情模樣,眉宇微蹙,淡淡含笑把帖子一放,語氣里有調侃:
「當世的呂望不披裘負薪,看來,終於想入仕了?」
論起親戚,桓行簡倒該喊他一聲「表兄」,山濤沉吟片刻,實話實說:「是,濤來大將軍府,是想做官了。」
桓行簡雙臂閒閒地往几上一搭,山濤肯來,他自然歡喜,此刻很有興趣地問:「我曾問李熹,當初,為何太傅徵召他不肯來,我徵召他卻來了。他說,太傅以禮我以法,所以來了。他現在人在公府做我的右長史,巨源是為何故?」
「不敢瞞大將軍,我為初心而來。」山濤十分磊落,「我的初心就是做官,一展抱負。」
桓行簡笑吟吟看著他:「哦,可你中途官沒做幾年人就跑了,這怎麼說?」
「彼時天下事未定,濤明哲保身,不願以身犯險。」山濤說的正是太傅與劉融明爭暗鬥的年景,如此直言不諱,桓行簡聽得哈哈大笑:
「好,表兄早年家徒四壁,甚是貧寒,卻從不肯與我家中多走動,很有氣節。我記得你也好老莊,與人交遊,剛才你說初心是為一展抱負,我希望你能多為國家舉薦人才,不要遺漏孤遠貧賤之人。」
說著,頗有深意補道,「老莊雖妙,但巨源既入我府中,閒暇把盞即可,用來治理國家恐怕是不妥的。」
點到為止,他思忖著叩了叩几案,「我記得你做過河內的主簿,這樣,我讓司隸校尉舉薦你,這也是個名頭,你先下榻在官舍。」
語落,命人從公府先撥些錢給山濤以作落腳資費,山濤拒絕了,他從河內來帶了乾糧換洗衣裳,外加一頭驢。此刻,栓在離公府最近的大柳樹下,正餓得無精打采。
這些,嘉柔在裡頭聽得清清楚楚,等山濤人走了,笑著出來,見桓行簡一揚下巴,便坐到榻邊替他揉捏肩膀,好奇問:
「剛才我聽大將軍喊人表兄?」
他笑:「河內的山濤,是我母親的表侄,比我年長我自然要喊一聲表兄的。」
「大將軍好像很高興。」嘉柔看他眉目舒展,不復剛收到陳泰上表的凝重,心裡也覺輕鬆。
長腿懶懶一交疊,桓行簡抬眸望了望門外不遠處衛會忙碌的身影,點頭道:「天下英才盡入公府,如何不喜?」
「他還沒辦實事呢,大將軍怎麼知道他就是英才?」嘉柔手一停,認真問道,桓行簡聞言笑意更深了,「柔兒這話有道理,」眸光揚起,「不過我不瞎也不聾。」
沉思有時,像是自語又像是跟嘉柔說話:「嗯,山濤還做過上計掾,能把帳算清楚不亂,要心細如髮,先看看吧,到時讓他去尚書台做度支尚書的郎中也無不可。」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