旁邊,桓行簡掩飾住自己的失望,先把藥碗一擱,半起了身,想將靠枕塞嘉柔身後,她冷冷拒絕了,即便虛弱,可咬字清晰:
「我不要你假惺惺關心我,你走。」
她人都這樣了,不忘跟桓行簡慪氣,崔娘聽了恨不得去捏她腮讓她清醒些,忙自告奮勇把嘉柔輕輕扶到靠枕上,動作間,又頻遞眼神。
桓行簡臉上淡淡的,似乎也不生氣,等崔娘避開,端起碗,拿湯匙舀了一勺,往她嘴邊送,嘉柔兩隻眼,漠然地挪開了視線,薄唇緊閉。
「聽話。」他耐心開口。
嘉柔不為所動。
看得崔娘忍不住喚了她一聲:「柔兒!」嘉柔置若罔聞,似乎不願意再跟他說一句話。
桓行簡眉宇黯淡:「對你來說,我們的孩子也比不上夏侯至,你為了他,連肚子裡孩子的安危都不顧,孩子對你來說,就不是性命了?」他把碗還是交給了崔娘,「你餵她吃吧。」嘉柔終於冷笑側眸,一開口,疼得蹙眉,「你殺戮這麼重,哪裡配有孩子?有孩子又如何,阿媛不是你的孩子嗎?你為她,又做過什麼?」
桓行簡臉上陰霾重重,沉著臉,連咬牙道了幾個「好」字,不再管嘉柔,兀自走了出來。
值房裡,還坐著個等待發難的阿媛,桓行簡踱步進來時,阿媛一人正兩手支頤,對著燭火,她腮上的淚水亮晶晶的。
聽見輕微又熟悉的腳步聲,她猛回頭,剛要開口,桓行簡臉上略顯疲憊地擺了擺手:
「你回家去,我沒功夫再聽你鬧一場。」
阿媛抹了抹淚水,站起身:「大將軍殺人,理所當然,別人自然連辯解的機會也沒有。」她一個人,在值房等待的時間裡想了很多,那些不願深想的,可自己會冒出來。此刻,身體微微顫抖,手抓緊了幾沿,「母親她,她其實是你……」那些話,無論如何也出不了口。
有些事,不可說。
那雙像極了他的眼睛裡就被茫然的恨意占據了,桓行簡抬眸,父女對視的一刻,阿媛的眼淚再次奪眶而出。他是父親呀,母親葬禮上形銷骨立的父親,一身縞素的父親,孤獨地守靈,羌酒被倒入燈盞燃燒出亮色映出的身影煢煢孑立。阿媛眼前那個白茫茫紙錢飛舞靈幡飛舞的世界和眼前人交錯,她控制不住自己,還是抱住了他,把臉深埋:
「你告訴我,你很愛母親也很愛我,雖然你是大將軍,可我不在乎你是大將軍……你只是我父親,父親,你愛我和母親嗎?」
她很小的時候,身上儘是嬰孩的乾淨味道,抱在懷裡,柔軟的奶香令人的心似乎也跟著變柔軟。桓行簡伸出手,想起教她握筆,那時候,阿媛是那么小。
「我是你的父親不錯,但我更是太傅的長子,姓桓,你的祖父給你的父親選了一條路,不能回頭。」他忽想起很久很久以前的那些光陰,「你不知道,你的父親曾經年少輕狂,我為此而悔恨,好在,太傅讓我明白了自己到底想要什麼。」
阿媛似懂非懂,祖父也比父親有溫度,叔父們更是。唯獨父親,像冰冷的神龕,偶爾露出假以辭色的溫柔,更像夢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