牢房裡迴蕩著她一聲比一聲悽厲的質問,嘉柔哭得失智。
「不是,」夏侯至心如刀割,捧起嘉柔的臉,逼著她冷靜下來,「沒有的事,你姊姊是病逝的,我親眼所見你相信我。我同中書令密謀此事,只有一個原因,我姓夏侯,我的祖輩父輩們為大魏流過血,送過命,大魏也是我夏侯家的榮光。大魏的江山一步步被桓氏蠶食,我願最後奮力一搏,只可惜,我失敗了。今日結果,我早想過,對於我來說,敗就是死,對桓行簡來說也是,這才是洛陽城。」他一把攬過嘉柔,不去看她的眼,仰起脖頸克制著眼淚,「是我對不住你,是我不好,我不夠疼愛你忽略了你,讓你現在為難,忘了我吧,柔兒,也忘了你姊姊,好好活著。」
嘉柔恍恍惚惚聽著他的聲音在耳畔流轉,時近時遠,她神情變得有些痴傻了,長發凌亂,可笑的黏在紅彤彤的腮上。
她一下什麼都不懂了,又成了稚子。
「你知道涼州的鷂子嗎?它們一直飛,一直飛,我見著鷂子的時候它們總是在飛。我問姨母為什麼鷂子要一直飛,姨母說我小孩子家腦子裡總稀奇古怪的。後來,」嘉柔喃喃看著夏侯至,居然笑了一下,「有個住在涼州很久很久的碧眼老漢,他可老了,鬍子全白了,眼睛凹在眼眶子裡,像盛滿了綠綠的水藻,跟我們長的一點都不一樣,但他懂得可多了。他不嫌我腦子裡有那麼稀奇古怪,他說,鷂子的命就是要在蒼穹底下飛,它巡視著疆土,捕捉著獵物,等有一天,飛不動了,就是它死的時候。碧眼老漢還說,人跟鷂子一樣,來這個世上,要不停操勞,不停操勞,等歇下來的時候,就是死的那天。可是,碧眼老漢他活了那麼久,我以為,大家都是要活到碧眼老漢那個樣子才會死,但我來洛陽,才知道,蕭輔嗣是個少年郎會死,姊姊那麼年輕,也會死,而兄長,」她伸出細長的手指,在朦朧的視線里,攀上夏侯至的臉龐,那麼專注,那麼仔細,一點點摸過他的眼睛,「兄長的眼角連皺紋都沒有,你也要死了,對嗎?」
嘉柔嘴一咧,嗚嗚的,像失路荒野的孤獨孩童。夏侯至捉住她的手,被這一番話牽扯的心底大慟,他也終於不再隱忍自己的淚水,「兄長在長安也見過鷂子,只是,還沒有機會去看一看涼州的風土人情,你說的碧眼老漢,一定是個很慈祥善良的老人,歷經滄桑世事,不失赤子之心愿意跟你一個小姑娘說鷂子,我很羨慕他,如果我老了鬚髮蒼蒼,遇見一個對萬事萬物都好奇的小姑娘,我也願意停下腳步,泡上一壺好茶,坐下來,跟她聊一聊我所知道的人間百態……」
他說不下去了,滿臉的淚,「不,」嘉柔忍不住摟住他的脖子,大哭著搖首,「不,你一定會活到鬚髮蒼蒼的時候,你都沒來涼州看過我,我們都沒一起爬城牆,你見過胡人的駱駝隊嗎?他們就從長安經過……我還沒有帶你吃涼州的駝峰,喝涼州的崑崙觴,你還沒見過涼州城外的風沙,芨芨草長起來的時候綠茫茫的一片像天上的雲一般蓬蓬的,跟洛陽不一樣的,你都沒見過呢,你沒見過的山河可壯麗了,你別死,你別死呀……」
夏侯至被她勒得身子微微晃,眼一閉,淚水又一次滾滾而下,他無言以對,唯有親了親嘉柔被淚水汗水打濕的烏髮。沉默片刻,低語道:「沒關係,柔兒,你知道嗎?我既見過長安的鷂子,它必定會展翅騰飛萬里,去過大魏的邊疆,我就當鷂子替我見過了壯美的山河。這樣想,我就不覺得遺憾了。」他如此說,嘉柔的眼淚更洶湧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