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姜修!屬下活捉了他,大將軍說過的,若是能生擒姜修,賞重金還要封侯……」小卒興奮地邊說,邊暗覷著傅嘏神色,奇怪的是,對方神色越發難看,他有些摸不著頭腦了,訕訕的,卻還是一轉頭把個平板車軋軋地推來了。
上頭躺著個半死不活形容落拓的中年男子,身形頎長,他手臂中了流矢,嘴裡斷續發出些含混不清的嗚咽聲,不因為別的,只因為他口中被塞了團抹布,很顯然,是為防他咬舌自盡的。
傅嘏頭皮發麻地走上前,探看兩眼,旁邊那小卒不忘邀功喋喋不休:「屬下特地射的胳臂,要不了命的,給他上了藥,除了餵雞湯鬆口可沒敢扯下過,屬下自己都沒捨得喝雞湯!」
傅嘏已然呆住,通體冰涼。
是姜修。
可見先前的軍報出了差錯,都尉呈現的首級還沒到,姜修卻活著現身。
這樣的差池,本不算大事。
傅嘏已無心追究姜修到底是怎麼輾轉活下來的,沒用了,他居然還活著。
他草草應付了小卒兩句,自己不能做主,只命其先帶下去好生照管。小卒眼巴眼望送他入帳,咂咂嘴,悻悻地一撓頭又把姜修推走了。
帳內,桓行簡在閉目養神,他眉頭微蹙,旁邊空的藥碗裡殘留著褐濃的汁渣。滿帳子的藥味兒沖鼻,須儘快移營,桓行簡已拿定主意在許昌做除目術,腐肉既生,眼球既毀,再不割,只會潰爛。
這樣熱的天,真能生蛆蟲。
「什麼事?」他沉沉問。
傅嘏不敢不道實情,他輕聲說:「大將軍,姜修還活著,被一小卒擒了來想要封賞。想必,想必是先前的軍報出了些岔子。」
桓行簡遽然睜眼。
傅嘏幾乎不忍心看他了,低頭道:「世事無常,大將軍珍重身子,還有許多事等著大將軍主持大局。」
久久不聞動靜。
傅嘏生疑,又擔憂,在他剛抬首時,忽聽到桓行簡縱情狂笑起來,他面容扭曲,因獨目的關係而更蒙上一層可怖色彩。他笑得眼淚都出來了,臉色如紙,很快被變作嫣紅,那笑聲,充斥大帳,充斥了整個天地間,說不出的譏諷和悲愴。笑得傅嘏寒意頓生,憐憫頓生,像長輩一樣凝視著桓行簡,竟勸不出口。
不知過了多久,桓行簡滿臉汗淚,他緩緩搖首,笑聲漸止,用沙啞的嗓子說道:「蘭石,我失態了,我也不曾想我會為一個女子這般傷心,她是我兒子的母親……」聲音忽然低下去,「就這樣罷。」
傅嘏見他這副模樣,一向也涼薄如斯的自己竟覺心痛,頓了頓,才詢問:「那姜修要怎麼處置?」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