外頭忽一陣銀鈴般的笑聲像風般響起,來去遽然,嘉柔探出身去看:嬌俏少女已遠去,而輕狂意氣的少年卻還在策馬追趕,惹得行人紛紛避讓。
她怔怔聽那少年對少女唱起歌謠來,是鮮卑語,她聽見一句「天地不覺老」,倒十分放曠。
不想,那少女又折返回來,沖少年下巴一揚,倨傲道:「你要給我唱滿三百日的歌謠,一日不落,我才考慮要不要答應你!」
少年燦然一笑:「莫說是三百日,就是三千日三萬日我也唱得了!」
他們又旁若無人地追逐打鬧而去。
「小娘子,」老漢低啞著聲音喊道,他病得變了腔調,嘉柔回神,淺淺地一笑。
「我見你來沙州時日不短了,孤身一人,從沒問過你私事,今日能問問嗎?」
嘉柔默然:「老伯,我的過往沒什麼好問的。」
「你還年輕,恕我多事,這沙州城裡有年輕人,人熱情,又豪氣,你不想結一段姻緣?一個人,終歸不是長久之法。」老漢咳嗽了兩聲。
嘉柔緩緩搖首。
「我看你方才神情,不大高興,像是傷懷,是想起什麼了嗎?」
嘉柔還是搖首。
「你瞞不過我老漢,小娘子,你心裡有人,你看那少男少女情竇初開有百般情愫有觸於心,是嗎?」
嘉柔不知這老伯為何如此篤定,她眼睛一酸,沉默良久。
「難怪了,你那心上人一定文武雙全,樣貌家世都極好,所以,你才看不上這邊關的兒郎。」
嘉柔忽被觸動往事,像舊瘡疤,被狠狠揭開,流出血來。眼淚一下衝出眼眶,她像是自語:
「不,老伯,他少了一隻眼睛,他本來樣貌極好。可是,他少了一隻眼睛。」
許久沒在外人面前流過眼淚了,嘉柔愴然至極,她忽就想到他的疼痛。她知道那種肉身的疼,因為,她也生生受過,不如死去。
她還有個孩兒,生的玉雪可愛。
嘉柔心如刀割。
「小娘子,你看這城裡,我告訴你,其實鍾意你的年輕人並不少。但你冷清清的,他們不敢,他們跟我打聽你,我替你回絕了。今日聽你這麼說,原來你那情郎少了隻眼睛,既然如此,你可想在這沙州城裡尋個健全又勇敢的年輕人?」老人像是在試探她。
嘉柔忽倔強地挺直腰板:「不,別人再好我也不稀罕,我知道,這天底下,有無數個健全的好兒郎,但他們是他們,都不是他……」說到這,嘉柔一陣恍惚,狼牙埋葬了,她害他瞎了眼,父親還活著,大奴還好嗎?
沒有人知道她孤身一人在此,崔娘和姨丈姨夫會為自己難過嗎?一定會的,她不想別人為自己難過,但一想到,若是這世上都沒有為她難過的人,那又該是何等的令自己難過?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