桓行簡的話依舊不多,在洛陽時,除了政務軍務,他很少再有心情開口說話。
只有面對那個無辜的稚子時,他才有些話想要說。
比如,抱著大奴,問他是不是也很想念她。孩童純淨明亮的眼盯著他笑時,桓行簡幾要流下淚來,他要怎麼告訴日後長大的孩子:
他的母親,慘死在桓家家臣的刀刃之下?
而大奴,無知無覺,這更讓人心碎。
他唯恐大奴忘記母親,儘管,大奴對嘉柔也談不上什麼記憶。但桓行簡拒絕母親的提議,未讓任何一個年輕的女人來接手照顧大奴,大奴依舊住在公府,除卻乳母崔娘和婢子,便是他竭盡所能在陪伴。
他不能讓大奴和任何人建立起類似母子那般的親密關係,這對嘉柔不公。那是她懷胎十月,受盡苦難誕下的生命,除了她,誰也不配做大奴的母親。
哪怕僅僅是名義上的。
「大將軍為什麼老看著我?」嘉柔發覺桓行簡的目光一直停留在自己臉上,不曾移開,卻不說話。她那張臉上不知是因為害羞還是因為吃的熱了,慢慢起了緋意。
「我也怕是假的。」他吃的並不多,放下湯匙。旁邊,有人認出刺史家的這位女郎,上前猶疑著打招呼,嘉柔輕快地應了,聲音甜脆:
「是我,我是柔兒呀!」
笑聲滿堂,對方不忘讚美她的樣貌,桓行簡靜靜看她和人攀談起來,沒有插話。
直到兩人乘著涼州清明的月色回到刺史府,嘉柔輕聲問他:
「大將軍為什麼不說話了?」
桓行簡略有惆悵,凝視著她:「大家看你,一定心想這要什麼樣的年輕人才能配得上這小娘子。沙州的胡人老漢他告訴我,很多人愛慕你,想要娶你。我現在這個模樣,恐怕配不上你。」
「大將軍為何來找我?」嘉柔不當他是玩笑,她直直望著他。
「我說了,我是來找我的心上人,帶她回家。」桓行簡低頭一笑,他脫了外衫,掛在屏風上像往常那般和她相處,仿佛就在公府。
嘉柔的臉忽就燙的厲害,他還是那個身形,寬肩、細腰、長腿,從頭到腳都還是那個桓行簡。
兩人之間的話,仿佛在沙州那一夜說完了。只是說話,嘉柔想到什麼就說什麼,沙州的風土人情,一場暴雨,一場大風,天上的鳥,地上的獸,帶芝麻的胡餅烤的噴香……桓行簡摟著她,兩人在破舊的木板床上,一個翻身,他就能掉下去。
沙州的風更厲害,颳了一夜,像西北的歌謠直白熱辣,不講究起興,上來就轟轟烈烈劈頭蓋臉的。兩人枕上聽風,桓行簡懷疑嘉柔那簡陋的租房幾乎能被掀翻了屋頂。
說到大奴,嘉柔又只剩下了哭。
直到此刻,嘉柔仿佛才意識到,這個男人,是自己曾經最親密無間的人。唯一的一個人,她一下忘記了自己剛才想要說什麼,怔了怔,才去抱他,他腰腹的肌肉結實、堅硬,陌生又熟悉的觸感讓嘉柔忍不住顫了一顫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