換上天青色大袖深衣的無涯像極了儒生。穆瀾禁不住想起他披著鎧甲的模樣。若非這張臉,她真以為自己認錯了人。她記憶中的無涯是初遇時的青青翠竹,是綠音閣烹茶的綺綺幽蘭,是天香樓的靜美明月。今晚一戰,刷新了穆瀾對無涯的認知。令她生出幾分惶恐,隱約感覺到兩人之間無形的距離。
無涯細心地給穆瀾結著披風的帶子,望了眼河灣里舉著火把正在清掃戰場的士兵,對穆瀾的沉默有著幾分瞭然:「生氣我瞞著你?還是氣我動手遲了?」
穆瀾還不曾想過這些問題。她搖頭道:「我沒有生氣。見著你很吃驚倒是真的。」
「只是吃驚沒有驚喜麼?」無涯低下頭在她耳邊輕輕說道。
上了這艘船,她就一直站在艙房外,連衣裳都不肯去換。等他快速處理完事情,去了甲冑,她仍然沉默地站在這裡。
「真沒生氣?」無涯目光掃過去,秦剛很自覺地一揮手,禁軍齊齊轉過了背。他挨近了穆瀾,借著披風與身形的遮擋,從後面抱住了她:「雨太大,神機營的火槍就成了燒火棍。那些士兵怎敵得過對方百里挑一的好手。強攻的代價太大。我也著急得很。好在你沒受傷,不然,我真的會後悔。」
「我真沒生氣。若是對方勝了,我還不知道能不能活著。」穆瀾輕巧掙脫了他,眸光閃了閃道,「我是在想素公公的傷勢。」
「御醫正在救治。」說起素公公,無涯也有些黯然,「臨行前就叮囑過他,藏在艙房中最是安全。沒想到他仍然受了重傷。」
臨行前無涯就做出了安排。難怪素公公和小太監不慌不亂地裹著被子藏在了床底下。穆瀾哦了聲問道:「你怎麼知道官船會遇襲?」
「素公公告訴我的。他這一生服侍過三朝皇帝。譚誠最想要他的命。他願意以身為餌出宮去揚州。定能誘得譚誠出手。而我,太需要拿住譚誠的把柄。」無涯望著滔滔運河,譏諷地笑道,「說來你許是不信。譚誠把控朝政,卻從來沒有落下一點不臣之心的把柄。就連上次押送侯繼祖失利,也親自領了二十廷杖。這個機會我等了很久。」
想定譚誠的罪,太難。縱然被譚誠的態度氣得火冒三丈,無涯也只能忍著。這一次全殲對方。擒了活口,從那艘扮成商船的戰艦查起。就像牽出了一根藤,可以順藤摸瓜。
幸好和穆胭脂約定接應的地點不是在這裡。穆瀾雖與穆胭脂決裂,卻並不想此時無涯將穆胭脂一網打盡。她還有太多的謎沒有解開。穆胭脂還死不得。或者,她心底深處始終還有著另一個穆胭脂的存在——那個大大咧咧的粗鄙婦人,隨時揮著雞毛撣子追著她揍的母親。
「皇上!」艙房的門開了,隨行的御醫急步走了出來,深深作揖。
無涯和穆瀾同時轉過身去。
「臣以銀針刺穴暫時止住了血。但素公公年事已高,恐受不住拔出木刺之痛。」御醫欲言又止。
無涯走了過去:「拔了木刺,有幾成把握能救活他?」
御醫苦笑著搖頭:「素公公似有話想對皇上說。」
這是不成了。無涯大步走向了船艙:「朕去瞧瞧他。」
穆瀾跟在無涯身後走到了艙房門口,她卻停住了腳步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