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现如今他还没有登上皇位呢,就这个样子,若是真坐上那个位置,他只怕要跟他爹一样,生怕咱们这些外戚势大掣了他的肘,只怕还不止是架空兵权,还要直接把咱们给灭了呢。”
张嘴接国公话的是魏国公的小儿子,他比皇后小了将近十岁,是魏国公夫人的老来子,今年不过三十出头,虽在兵部领了个闲职,却从来没有去当过班,整天游手好闲,斗鸡走马的,算是京中纨绔子弟里头一个小头头。
他仗着有个国公爷的爹、一个当皇后的姐姐,还有一个未来有可能当皇帝的外甥,在京城里素来横行霸道,寻常官宦人家子弟都不敢轻易招惹他。
“嘉平!闭嘴!”魏国公厉目横扫一下小儿子。
姜嘉平却是得宠惯了,不像哥哥姐姐对父亲那么畏惧,即使魏国公怒斥,他仍旧梗着脖子争辩:“爹,难道我说的不对?你看看,明知道咱们魏国公府跟大梁打了那么多年,他二舅舅当年还战死在南云关,咱们姜家是跟那梁国有血海深仇的。这次更是因为皇帝给他赐婚了梁国公主,害得咱们魏国公府兵权不保。可是,今天姐姐归宁,他居然特地带着那个梁国公主一起上门,他什么意思啊?他是特地来打咱们魏国公府的脸的么?他到底还记不记得他是从姐姐肚子里爬出来的啊?”
“够了!”这回开口的却是一直低头不语静静坐在上首的皇后,姜嘉平的话深深的扎痛了她的心,她几乎恨不得大声地叫喊出来:他不记得,他怎么可能记得,他不过是个被鬼怪夺了身子的怪物,他早已经不是我的儿子了!
可是话到嘴边,在舌尖上滚了又滚,她却是抖着嘴唇怎么也说不出来。
姜嘉平被吓了一跳,到底对这个地位不同一般的皇后姐姐还是有几分畏惧,只能悻悻地止了话头。
“皇上的时日不多了,前几日我终于想办法把申任堂给皇上用药的方子弄出来了,老杜看了之后说里面用的,都已经净是些尽人事听天命的延命之物了,而且看着那方子的药量,满打满算,皇上也就是一年不到头的命,下一个冬天只怕就要熬不下去了。”魏国公见女儿爆了脾气,语气也略微缓和下来。
皇后听了却是心头一凉——只有不到一年了么?
直到这个时候,她才有些恍惚地记起,父亲口中那个命不久矣的“皇帝”还是她的丈夫。似乎,她已经很久没有把皇帝同丈夫两个字联系在一起了,大约就是从她一时糊涂,替那个一脸惊惶的宫女打了个掩护,冲着那个检查的婆子使了个眼色的时候开始吧?她的丈夫就远远的离她而去了。
她又蓦然想起,当年刚刚出嫁时的情景,她嫁他时才不过十四岁,还不到他胸口高,他待她总是有些小心翼翼。甚至就算是同房的时候,只要她叫疼,他便硬忍着不动,宁可自己难受,也不愿伤了她。偶然白天得了闲暇,还会坐在花园里看着她扑蝶踢键子,看到她额角冒了汗,还会叫她过去,亲手用汗巾子替她擦汗。
她那时候有多快活?
可是那时候有多快活,看到他身边有了别的女人就有多痛苦。
她嫁给他十年未育,只能眼睁睁看着低贱的宫女爬上他的床,替他生下皇长子,她虽然没有亲自动手,但是那个孩子却真真是她心里头的一根刺,她不喜欢他,不喜欢他有着他的眉眼,有着他亲自给起的名字,不是她生出来的孩子,却有着他的血脉,她只要一想到这一点,她就如哽在喉,食不下咽。
所以,发现有人同样对那孩子动了心思,她就顺手推了一把,然后那孩子果然死了,她心底的那根刺总算是被拔掉了。只是,那个让她快活亦或是痛苦的男人却离她远去了。
从此后,她的生命里唯一的信念就只剩下他和她共同的那条血脉,她无休无眠地日夜守护,漫漫长夜里,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是真的在守护那个气息奄奄的孩子,还是在守护他和她最后的关联。
只是——
到如今——
一切成空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