可為了夢境最開始時那幾秒家人團聚的幸福, 她也心甘情願。
直到她有一日醒來,對上父親憔悴的臉。
男人鬍子上冒著青茬, 睏倦得眼底滿是紅血絲, 卻惦記著女兒在夢魘里害怕, 支著下巴,不敢睡沉。
她心裡一酸, 想,不能再這樣下去了。
從那之後,她便學會了控制自己在夢裡的聲音。
只要她不驚呼出聲,便無人知曉。
不能再惹他們擔心。
車子仍在向前行駛。
桑恬緊閉雙眼,在心裡默數了幾秒鐘。
在野鹿躥身而出的前一剎,咔噠一聲解開安全帶,縱身護住駕駛座一臉驚愕的秦玉。
支離破碎的前一秒鐘,她聽見自己含著哽咽的一句話,「別離開我。」
媽媽。
現實不會因為哀求就讓你夢想成真。
夢魘化做嘈雜救護車聲音和刺鼻消毒水味,將她愈拉愈深。
就算已經有心理準備,也免不了渾身發冷。
明明她在后座平安無事,但為什麼覺得五臟六腑都被碾碎。
痛寂沉悶中,桑恬感覺手腕驀然被人握住。
溫熱的指腹,控制著力道,小心翼翼地想驅散些她的痛楚。
許是被較高的體溫觸碰,夢裡,桑恬驀然覺得,沒有那麼冷了。
霾似的夢魘退卻,夏日重歸平靜。
她仿佛又坐回了飛馳的小汽車邊上,風湧進車窗,有東西刮過她的額頭,好像一個憐惜的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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再醒來時,桑恬腦袋沉沉。這一覺睡得很久,久到她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回的家。
記憶碎片湧進腦海,她記得她被車禍宮中號夢白推文台,場景觸得應激,將要站不住時,是季嶼川扶助了搖搖欲墜的她。
不知道該怎麼跟他解釋她昨天突如其來的脆弱。
她不擅長將傷疤展示給別人看,總覺得怪異。
就像那個她小時候就聽過的故事,野獸捕食中受傷,找了個沒人的山洞舔舐傷口,久而久之也就好了。
但是落在觀眾眼裡,就是可憐。
她不希望別人覺得她可憐。她有爸爸,有桑璟,有人愛她。
她不需要憐憫和同情來找尋自己的位置。
但這個幾乎要將人逼到窒息的夢,她曾同楊廷霽講過。
伍佰那句話怎麼說來著,「即使是你最愛的人,心底也會有一片你不曾探尋的挪威森林。」
心事是參天的樹。她無比信任他,所以跟他講述,邀請他來看她樹根盤踞處,土壤的底色。
她語言體系輕鬆,講到最後,攤開手。
「這個追求自由的壞女人,就這麼不要我了。」
楊廷霽沉默了許久不說話,隨後將她攬到懷裡。
「你以後就有我了。」男人聲線低,誓言般鄭重,「我一定替阿姨照顧好你。」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