庞春丽倒是很慈祥的,一张看上去很好相处的笑脸,招呼他过去坐在她身边,可是尹钰反而叫不出口了。
他没有妈,从小就没有。
严格地说,他也没有爸。
吴连是他的监护人,然而在养他长大的过程中,为了不让尹钰误会,他会反复向他强调他是孤儿的事实:父亲不知道是谁,母亲生下他就跑了,而吴连只是为了她留下的一笔不菲的抚养费,才很勉强地一直拖着他这只沉重包袱负重前行。
虽然尹钰没觉得自己很沉重。他自记事开始,就一直在食宿全包的一所武校中上学,学校建在山上,一到两个月才能回一次家。所谓的“家”,其实不像个样子,也不很固定,吴连一般会在做零工的地方附近随便租房子住,或者直接蹭其他工友的落脚地,许多次,尹钰从学校放假回来,钥匙已经打不开家门,找不到吴连的时候,他只好拎着行李再回到学校。这还不算什么,最让尹钰难受和尴尬的,是学校需要家长出面的时候,从来都没有人会来,久而久之,连年级老师都知道他是特例,不再追究。
虽然如此,尹钰不觉得自己的童年很孤独,或者悲惨。从没受到过疼爱和关心的他,成长得粗糙,似乎也格外顽强一些,比起同龄的孩子,他更能顺利适应武校严酷的训练,身体也更能承受极限,能打,能挨揍,甚至都不怕疼,这样的条件在武术学校中,可谓难得,于是他在整个小学阶段,基本都是同年级中的“孩子王”。
他像田地里的杂草,只要有点阳光和露水,就能野蛮又顽强地活下去。
然而,这样的生活,在他十二岁时,彻底到了头。
原因是吴连去赌博,把家里所有的钱都输光。缴不出学费,尹钰自然就没法再上学,好在他已经是小学毕业,也不算一无是处。可是没有地方敢雇佣童工的,吴连又决计不肯去工作,怎么办呢,他只好想办法找机会发挥唯一的特长:打架。
记得那一次,逼债的人把吴连抓了起来,按着他,刀举在头顶,要剁掉他一个手指。尹钰当时想都没想就冲过去,竟然从几个成年人手中把刀子抢了过来,简直不可思议。
之后他回想起来这件事,并没有后怕,他不怕死,他怕失去亲人。
他一直管吴连叫“爸”,虽然对方不爱听,并且每次听到,都会非常生气,发好大的脾气。
尹钰后来知道,吴连是真的曾和他那位母亲结过婚的,他不肯谈论是否曾爱过她,只是时常会对着一张小照片发呆。尹钰偷偷看过那照片,是一个外国人,不知道哪个国家的,他为此曾整夜对着镜子端详自己的容貌,但却没有从自己脸上找出任何一丝有别于普通中国人的五官特征。
那一定是父亲的基因很强大。
但就算吴连,也不知道他父亲是谁。
反正从此之后,尹钰就被变相地“卖”到了那个团伙中,吴连因此被宽限些时日,赌债也降去一点利息,而尹钰则正式走上了街头,去偷去抢,每天的目标就是要当那个业绩最出色的小混混,尽职尽责地为大哥卖命。还别说,这活儿他干得不赖,从武术学校里学到的那些格斗技术,终于正式派上了用场。
但那还不是最有用的。一段时间过后,他发现在残酷世界中最有用的,不是金钱,不是力量,甚至不是头脑,而是胆子。任何人都可能是敌人,而在他们面前,不怕死才能狠得起来,不要命才能保得住命。
这是在去尹家之前,就已经深植入他骨子里的东西。
并且将伴随他度过一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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知道尹志忠这个人的存在时,吴连几乎是陷入了一种欣喜若狂的状态,而尹钰只是呆呆地坐在椅子上,吊儿郎当地正翘着二郎腿,夹着一根烟的手还搭在椅背后面。
直到烟头烫到手指,他的视线才从那女人的脸上挪了开。
他低头,和手中的照片进行对比,“你就是我……”
尹钰说不出“妈”这个字,从来没喊过,他只会说“妈的”。
于是他就咽了口唾沫,把那句哽在喉头的称呼转化成一句脏话,然后把烟头用力丢在地上,狠狠地踩扁。
虽然才十三岁,他已经学会抽烟喝酒,这种东西都是耳濡目染,一年时间非常足够,何况吴连经常说,他本身也不是个好人坯子。
贱人生出的儿子,自然也贱,再怎么教育,也不会长成什么好东西。
吴连嘴上辱骂,内心却朝思暮想的那位“贱人”,此刻就站在门口,从她嘴里说出来的话可谓惊天动地。
尹钰听了一半就怎么都听不进去,眼也不眨地盯着那女人,傻乎乎地问出一句,“你当初,为什么要生我。”
“本来不想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