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片水花溅到岸上,正中了那粒小小的黑,深色丝绒看不出湿,瞬间却已有了被丢弃的狼狈样。
尹钰不知为何张了张嘴,“哎……”
章茴却突然回转身,亲密地搂住了他。
他现在十六岁,比三年前长高了许多,章茴揽他肩膀不再需要弯腰,甚至还要微微地抬一下胳膊。身材当然也变了,骨骼和肌肉都增长得蓬勃,实际上,他很留意锻练自己,天天跑步,卷腹,半夜不睡觉做引体和俯卧撑。因为自我感觉还蛮像样的,他还会在脱衣服时,忍不住偷偷对着镜子观察。
“茴哥,钥匙。”
他乖乖地顺他的力道走,闭上嘴,不再想提出什么。章茴收回车钥匙时蹭到他手心,另一只手不经意在他肩膀上揉了揉,“小钰,我好像听你哥说过,你是混血?”
“对。我妈是法国人。”
“竟然完全看不出来。”他一时兴起似的,轻撩了撩他头发,“会说法语吗。”
弄得他很痒,“呃,不会,我没怎么见过她……”
这时水面上又冒出脑袋,蹩脚且大声的汉字发音复又穿空而来,“茴!这是什么!”
脚步顿住。
尹钰觉出肩膀一松,左肩头蓦然空落,抬头,章茴正转身走回岸边。
岸边,peter兴致冲冲地扒着游泳池边沿,眼神胶在章茴的手上,章茴很意外地没有在笑,他单手打开盒子看了一眼,大概停了几秒钟的时间。尹钰猜不透他在想些什么。
“可能小了些。”他取出指环,不由分说从水里扯出了peter的一只手,即便是小也顺利就戴上,整个过程很快,水淋淋的银色,更亮了。
尹钰一直安静站在原地等,一动不动,显得有些呆。他看见peter脸上惊而喜的表情,也看见章茴一下都没有多停留。转身瞬间,夜风吹起了他的头发,尹钰又在他脸上看见笑容,那种一贯的,疏离的,稳定的,淡漠而疲倦的笑。
多么好看,多么美丽。
然而他始终不懂。
第21章p-第21章:恭喜你吧
那是尹松炜从悉尼回来的第二天,尹钰收到了满十七岁后的第一场暴揍。
事情很简单,因为放学路上的一次“打抱不平”,尹钰和手下的兄弟被某伙人盯上,于是双方就顺理成章地约在某个隐秘的午后,痛痛快快地干了一场。要说这种小事,在他整个求学生涯中,简直是家常便饭不值一提,哪想这次湿了鞋,不知哪个孬种拿着视频去告了密,结果尹钰就在课上被年级老师叫出去,成为站在教务处门口罚站的成员之一。
从老师办公室出来他就知道完了,整个下午的课都是耳旁风,头顶仿佛安了两个大喇叭,最大音量回放着班主任那句“已经通知你家长找时间来学校一趟。”
家长?谁?尹志忠吗。
不可能。
放学,司机老崔仍旧在原位置等他,尹钰拎着书包上车,坐了没一会儿就知道路走岔了,他喊了声“崔叔”,后脊梁骨有点发寒。
“是去狗场吗?”
“嗯。”
老崔没有过多地回应他,而尹钰也不需要其他回答了。
尹松炜的狗场在郊外,他对于那里的记忆,很清楚、很不堪地刻在骨头里。第一次去是十四岁,因为发现了尹松炜虐待动物的癖好,所以他代替花花被关进笼子里,锁了一天,断断续续地挨打,只给一两口水喝,直到他发起高烧,崔叔才被允许送他去医院;第二次是他私藏的“小金库”被发现,尹松炜气他吃里扒外,骂着骂着就上了头失去理智,那次被踢断了一根肋骨,还相当长一段时间都没有钱花;第三次他都忘了是因为什么了,可能根本就没有缘由,反正尹松炜动不动就要无端暴怒,找机会拿他出气,那一次他膝盖脱臼,拧回去后拄了几天的拐,外面人问起,他就说滑冰不小心摔了。
还有很多很多次,太多了数不清。尹志忠和庞春丽对此事的态度,大概是视而不见,然而对暴力行为来说,视而不见就是默许,是鼓励,尹钰很清楚这一点。
他不委屈,因为这也是他所默许的,甘愿承受的。
汽车驶下柏油马路,拐了几次弯,愈加颠簸起来。土路尽头,铁门被从两侧拉开,尹松炜就站在院子里,一条长腿蹬在狗舍的水泥台上,拿着根很粗长的木棒,逗里面的狗。
他穿着墨绿的一件厚大衣,橙黄格子围巾,墨镜片儿是茶褐色的,光鲜亮丽地站在红砖灰瓦的小院子里,衬得身边的老刘灰头土脸,简直像从地里刚刨出来的。
老刘是狗场的管理员,见着尹钰下车,露出一个表示同情的苦笑,扭头走了。
“哥。”尹钰低着头,“你回国了?”
尹松炜简单瞟了他一眼,回身就走,棒子在地上拖出一条长长的土痕。尹钰苦着脸跟上,一直走到后院,那里有个半敞开的小木棚,用来存放一些棍棒绳索之类的东西,地上还丢着几个坏了的止咬器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