木雕泥塑的味道陈旧而神秘,混着燃烧后的香灰那略带火气的沉静芬芳。殿堂深而高,靠近天花板的位置有一圈雕刻镂空花纹的细窄窗棂,透过几排姿态迥异的高大塑像,漏进来一线天光。
阿罗汉,梵音译作arhat,佛前弟子,断尽见思,六根清净,已得解脱。
让尹钰印象深刻的是,那道阳光真的非常尖锐,角度刁钻,正好刺到他的眼睛。那一天,他闪躲着垂下眼皮,在冰冷的手机屏幕上,看到一条死讯。
第29章p-第29章:逃出生天
尹钰已经好久都没有再走进这一片街区。
上一次来,还是三年多前,吴连刚入狱的时候。尹钰连续几周等不到对方的电话,急了,逃课翻墙跑出来,找到原来的家,在那里一个农民工告诉他,吴连早就没在租房子了,他住在黑赌场里,免费给人家做些零工,前两天场子被查,他进去了。
天有点阴,刮着小风,也就显得更冷些。尹钰裹紧身上厚实的冲锋衣,抬了抬头,天空压得很低,微微曛黄,太阳可以直视,小小的光团裹在层层结构复杂的阴云中,像氧化后的苹果冰糖心。
已经过了中午饭点儿,小面馆里只剩他们一桌客人,老板娘把漂着厚厚红油的两碗牛肉面端上了桌,吴连抄起桌边靠墙的调料罐,打开油腻腻的盖子,熟练地往自己碗里又放了两勺辣子。
然后他举着勺辣椒,悬空在尹钰那碗上,“你也还是两勺?”
尹钰摇摇头,把碗挪到自己面前,“不了。”
吴连爱吃辣椒,不是真爱,而是因为划算,辣子不要钱,有滋味儿,下饭。尹钰小时候,有一次连续好几周吃老干妈,中午拌白米饭,晚上拌白面条,就白开水喝。后来受不了了,他哭闹了好大一场,吴连见他发脾气,才去菜场捡了些便宜的蔬菜猪肉,连续给他炒了好几顿热菜。
当然,过段时间后,一切照旧。
吴连低下头,劈开筷子,用力挑了两下,头一歪,稀里呼噜地吃一口,下去得有小半碗。汤是烫的,他咧着嘴边咀嚼边呼气,唇边围了一圈儿的红油。
“怎么不吃啊。”他笑起来,脸上粗且深的皱纹互相挤得很难看,“说了今天我请客,肯定不会反悔的!”
尹钰就把筷子插进面条里,埋下头,也开始呼噜着吃。
他可能真的比以前变文雅了些,吃两口,眼见着只下去一点儿。他端碗喝了口汤,夹起顶上的一片牛肉。
“究竟怎么死的。”他嚼着肉,说。
可能是辣着了,吴连抬手叫服务员拿了听可乐,拽着拉环“嘎嘣”一声,他说,“你现在挺自由的啊,随便出来都没人管了?”
气泡“滋啦”一声冒出来,他又说,“吸死的吧,大概率,也有说自杀的,没钱买呗,不清楚。”
吴连灌了大口的可乐,长长地打了一个嗝。
“哎。”他摇摇头,“咱俩都算害死她吧,我是真没钱给她,你小兔崽子也别想躲,你不肯偷,做个戏都不配合,空摆着一架摇钱树在那里,缺心眼儿似的,妈的。”
他低头往地上啐了口唾沫,落在花生壳和褶皱的筷子皮儿上。
尹钰沉默了一会儿,“尹松炜最近不在,我日子好过一点,能出来。”
又沉默了一会儿,“我没错。”
“是她自己染上,没人逼她。”
“是,是这个道理。”
吴连垂着脑袋,显得有些软弱,声音都低下去。
“人命就是贱,有什么办法。”
……
两个人拿着筷子相对,各自埋头又吃了好几口面条。吴连的很快吃没,又扭头叫服务员,想免费加面,遭到拒绝,同时获得一个翻白眼儿的极度嫌弃的眼神。
他就骂骂咧咧地扭回头,扯过尹钰的碗,从里面挑面条给自己。
仍旧摇头晃脑地小声骂着,“我看透了,都是些欺软怕硬的……”
“不够就再买一碗。”
吴连摇着头,“尹松炜?是你哥来着?嗨,我都有点忘了。”
“哥”这个字眼狠狠刺疼了尹钰的心脏,他想否认,但点了点头。
吴连舀汤的勺子突然停滞在半空,尹钰猜他们都想到同一件事——萨拉曾经是尹松炜的法语老师,也正是因为他当了尹松炜的法语老师,才会被尹志忠……
尹钰从来没听尹松炜说过法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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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当啷”,勺子被吴连扔进碗里。
汤汁溅起,他的脸剧烈地抽搐了一下,哭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