浴室里,杜篆风撞门的声音也停了,在那一个响亮的巴掌之后。
只有寂静。这间房子里明明有这么多人在呼吸,却又死气沉沉,似乎没有活物。
章茴先动了动,他抬起头,看向尹钰。
他嘴角出了一点血,脸色变得苍白,凌乱的头发下压着两只很黑的,暗沉的眼睛。不知道是错觉还是什么,尹钰觉得他带血的嘴唇,像是在笑。
但是他声音还是平静的,没有情绪,也没什么起伏,只是音量有点低,显得有些虚弱。
“你还不走?”
尹钰有点吓傻了,多年不见,他自知对章茵已经没那么了解,可是他没想到一个人会有这样大的变化,也没想到她会对这件事有如此过激的反应,那可是她的亲弟弟。
章茴收回目光,推开成家明,挣脱他的搀扶,垂下头,自己扶住了桌角。
成家明仿佛立刻就会了他的意,向着这边快步走来。
小臂被一把拽住,尹钰让他拉着一起往外走,刚开始他没反抗,到门口才下意识地挣了一下,低头,和成家明的目光相对。
成家明眼神复杂,然而坚定地看着他,只说了一个字。
“走。”
第60章死水微澜
章茴和成家明,他们俩可真有默契啊。
尹钰不敢相信,此时此刻,自己内心里想的,竟然还是这种事。
防盗门在身后重重拍上,“砰”,像一道枪声,穿过耳膜,刺透脑浆,打通了某个关窍,让尹钰彻底回到现实。
他浑身都打了一个激灵,瞪大眼睛盯着成家明,然后突然大力地甩开了他的手,猛转身,整个人都扑了回去。
可惜门已经关死了,他用拳头在上面狠狠砸着。
“开门!开门!”
“你干什么?”
成家明上前拉他的胳膊,“尹钰!”
.
这几道声音在安静的室内显得格外突出,章茵觉得可怕,那仿佛是一种侵犯,一种袭击,危险而糟糕。
好在这些动静很快消失不见,是成家明把尹钰拉走了吧。她扭头看了眼紧闭的入户门,深呼吸,松了口气,然后闭上眼睛,等着耳朵边的嗡鸣声逐渐减弱、消退。
“姐。”
她睁开眼睛。
客厅的顶灯开得是最高档,强光惨白得刺眼,映照了章茴嘴角的红,眼中的黑,以及他苍白的,平静的,没有一丝生动表情的脸。
章茵紧绷的身体突然放松,她失去力气般踉跄了一步,扶住了手边的一把餐椅。
“姐……”
她摆了摆手,示意他不要过来,自己拉开椅子扶腰坐下,然后低头看自己的右手。手心里都是汗,那接近痉挛的抖动,必须依靠另一只手的强制,才能停止下来。
左手攥住右手,多么滑稽的动作,章茵弯起唇角苦笑了一下,下一刻,她双手都捂在嘴上,崩溃地哭了起来。
眼泪汹涌不停,大颗大颗地砸到肚子上,腹部已经又隆起了一些,四五个月,那里面的东西长得正快。她整个人的形状,已经被改变了好多。
她知道自己反应有点过激了,可是她根本控制不住。
荷尔蒙也好,情绪也好,生活也好,命运也好,所有的事情,似乎都在她的掌控之外。
还有章茴,她唯一的亲人,可是章茴从来不会受任何人的控制。
仇恨,悲伤,愤怒,失望,搅成一潭绝望的泥沼,她努力将自己往外拉,平静,平静,拼命地平静。
过了很久,她深深地吐出一口气,“你们两个,什么时候开始的。”
章茴抬了抬眼,吐出两个字。
“一直。”
“你说什么?什么叫一直。”
“从最开始。”
章茴直视着她的眼神,如同死水,没有波动,像只是在陈述他最平常普通的日常生活,“从我在医院醒过来,去国外治病,又回来,这十年里,一直都有联系。”
章茵微微地张开了嘴。
因为震惊,她的声音变得很轻,甚至微带了嘶哑,“是我想的那种……联系吗。”
章茴犹豫了一下,“不总是。”
……
“小茴。”章茵痛苦地闭了闭眼睛,“你是不是忘了,我们是被谁害成这样的。”
“灵芮的事,小钰当年还小——”
“我说的不是公司!”
“我说的是你!他小?是,多亏了他这个小孩,你差点就救不过来了!”
……
好不容易止住的眼泪,又肆无忌惮地流淌出来,埋藏在内心深处,最根本的恐惧和怨恨,随泪水重见天日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