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尹钰握在方向盘上的手,开始抖动。
他瞥了它们一眼,用力,再用力,把身体的颤抖和内心上涌的恐惧一齐控制住,还有眼泪。
压制下去情绪,他淡淡地说,“不记得了,没仔细看,流了很多血。”
尹松炜却真的很好奇似的,“那杜楷容呢。”
“看不清。”
这是真的,或者说,他辨认不出。
冲天的火雨中,只剩下一具人形。
亲眼见过这种级别的事故现场,就没法在深夜不做噩梦,尹钰想如果自己能睡着,应该也会被那夜见到的恐怖场景吓醒。
尹松炜无动于衷地,仍旧微闭着眼睛,轻轻地又吐出一句话。
“别说还多亏了你,把章茴给救了。”
尹钰不懂他这话的意思,“什么?”
他困倦的声音渐弱,是回答,也像低低的自语,“他要真成了个死人,对我们来说,就没那么有用了……”
“……就得是这样,半死不活的,最好。”
尹钰心惊肉跳地抬起了眼帘,从镜片里,看着他逐渐平静下去的安静的一张脸。
这还是他认识的那个尹松炜吗。
“哥?”
半天没有动静,尹松炜仰头靠在头枕上,嘴角微微上翘着,已经是睡着了。
尹钰第一次深刻地觉出,自己的幼稚。
他以前太小看了尹松炜。人这种东西真的是可怕,他必须得做出改变了,打起精神,燃烧起早已被安逸磨平的斗志,他必须比他的对手更加可怕,更加可恶,至少要多出好几倍,狠上好几倍。
如果要赢的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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所以当他真正再看见章茴的时候,已经和一天前的他,截然不同了。上午的时候,他还在软弱,在哭泣,在六神无主,然而现在,他冷静地穿好了防护服,跟在尹松炜的身后走进了病房,甚至都站在病床前了,连一滴眼泪都没有流出来。
章茴已经看不太出是章茴,他被纱布缠绕着,被机器簇拥着,让管子维持着,他身上属于章茴的那些美好特征,或者说,属于一个人的特征,几乎都消失不见了。
尹钰回忆着心目中的章茴,回忆着他最开始吸引他的那些:美好的身体和美好的脸庞。现在这些美好都没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具不声不响的破碎的身体,那些被修补后才勉强完好的身体、肢体,每一处,都很难和他脑海中存留的影像,一一对应。
不,这不是章茴。
有一瞬间,尹钰是这样想的。
这怎么会是章茴呢,他明明是世界上最好看的人,最完美的人,可如果他不再是了——
如果他不再是了……
仪器规律的嘀声将尹钰的魂灵唤回了现实世界,尹松炜站在他前面,听权威主刀的医生在汇报着病人的情况,总体听下来,情况是很复杂,很不乐观的。
特护病房允许进去的人,不能太多,尹钰回了下头,看着被隔绝在一面玻璃墙外的章茵。
章茵的憔悴是肉眼可见的,她侧着身倚在玻璃上,垂着头,不知在想些什么,零碎的几缕发丝乱着,笼罩了她毫无光彩的蜡黄颜色的脸。
尹钰寸步不离地跟在尹松炜的身后,走出了病房。
章茵迎了上来,“松炜,小钰,你们来啦。”
尹钰的目光不自觉地躲闪。
尹松炜却不然,他依旧如过去的他一般别无不同,戏做得充分。
他哀伤地叹了口气,面上沉痛,“茵姐,万事都要往好处想,现在最重要的,你千万别再有事。”
章茵点了点头,“我知道。”
她声音低弱,像是被强行抽去了大半的力气,整个人萎靡低沉,两只眼睛非常红肿,但转动的眼球却是没那么润泽的,看上去很干涩,估计是已经是哭空了所有的眼泪。
“茵姐,有件事我得和你商量。”
尹松炜假装心疼的样子,抬手握了一下章茵的肩膀,“这边来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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院长办公室里,几个科室的主任医生都站成了一排,屋内左右相对的两架黑色沙发上,尹松炜和梁院长并排坐在其中一个上,对面是尹钰和章茵。
“转院?”
章茵缓缓地睁大了红红的眼睛,显得非常可怜,虽然她已经没有了泪,可是在尹钰看来,那些哭得过了头的眉眼,总在深处透着一种泫然。
哭泣被隐藏在后头,非常的哀伤。
尹松炜给出一个眼风,医生们就在院长的带领下,都开始论述他们的专业意见,与其说是论述,更准确地说是异口同声的表态。
最后由尹松炜来进行总结,“茵姐,不是说现在就转。你也听到了,明天的手术会是一场硬仗,如果我们能成功,后面的治疗必须跟上才行,当时120过来这边是因为最近,当时只有小钰在现场,他又什么都不懂,现在如果急救阶段能顺利过去,回我们自己的医院,各方面资源和都好调动,条件也好些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