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是,正在哭吗?完全看不清楚,视觉模糊,面前总像是隔着一层什么东西,类似某种结界,仍旧将他和真实的世界隔离开来。
倒无所谓,其实他真的没有很想回来。
尹钰的脸变成尹松炜的,又变成章茵的,又变回来……
仍旧是轮回……
反复……
没有真的……
那楷容呢?怎么没有杜楷容的脸呢……
就这样,他昏昏沉沉地又回到了可怕的梦里,熬了不知多久,再睁开眼,仍旧是有人紧攥着他的手,絮絮地低语,声音仿佛由远及近,由虚假渐变成真实。
章茴努力地要睁眼睛,视野里的光线先是从黑过渡成暗红,红色淡了淡,然后就骤然一下,白色日光像一把把雪亮亮的大刀子,明晃晃地刺进了眼球里面。
他张开嘴唇,最初的一下没发出声音。
手被攥紧了一下,他试着吞咽,喉管像被撕裂了一样地疼。
“姐……”
只是气体流过,他不知道那算不算一道声音,但章茵显然是听到了,她瞪大着眼睛,
“小茴,是我,我是姐姐,你感觉怎么样!”
感觉……章茴觉得自己的大脑非常迟钝,强烈的疼痛优先于一切被感觉到,从内脏、从四肢、从各处骨头里渗了出来。
太痛,他忍不住地要叫喊,可是出不来声音,他发现自己的喉咙是真的被撕开了。紧接着,四肢百骸的疼痛一波接一波地汇聚而来,逐渐剧烈,他没来得及做什么反应,只轻微动了动,就呼吸困难,一阵剧烈的心慌。
章茵见他口唇发紫,手和脚突发了痉挛,吓得大叫医生。
值班医生赶来,轻描淡写,说只是因为麻醉药被代谢掉。
但由于患者痛感剧烈,又无法完全使用约束带——他身上的好地方太少,只好打镇定剂来过渡。
章茵往后退,双手捂住了耳朵,监护仪器尖锐的报警声真的要让她精神崩溃了。
她看着护工和护士一起,熟练地压住弟弟的身体,医生抬起手,手法灵巧而平稳地配好几支针剂,将它们依次注入进他胸口的置留针中。
病床那边的动静,逐渐慢慢、慢慢地平静下来,章茵这才放下双手,她盯着自己的脚尖,又往后踉跄两步。
后背却没有撞上墙,温热柔软,是一个胸膛。
章茵慢吞吞地抬起头。
她的眼睛无神,没有了那种小动物般的机敏和灵动,甚至是没有了任何的光泽和活气,像一潭被堵死了的苦水。
孙实嘉看得满脸爱怜,他温柔地伸出手臂,把她轻轻地揽进了自己的怀抱里。
她没有拒绝,但也没有全然地接受,尖尖的下巴只是在他肩膀上搁了搁,就轻轻地推开了他。
“我没事。”
章茵自打从昏迷中醒来,就变得很克制,哭也是很平和简单,只有一左一右的两行眼泪,细细地、直直地滚在那张娇俏而苍白的小脸上。
“外面怎么样了。”她自己站稳了。
孙实嘉心疼地握住她的手,“没有大事,尹志忠渐渐消停了,不再有动作。”
章茵面无表情,“当然,他们已经得偿所愿。”
“不要多想了,都交给我,你千万别再……茵茵,知不知道我要吓死了,伯母把你托付给我,你要是有三长两短,我怎么……”
章茵身体一抖,咬紧了牙关。
孙实嘉立刻知道说错话,闭上嘴。
沉默持续片刻,章茵一扭胳膊,脱离了他的手,绕过他,推门而出。
“茵茵!”
他追出去,在门口拦住她。
“你别误会,我没有别的意思!”
章茵的手腕再一次被控制住,这次被是压在墙上,但孙实嘉很快就意识到不妥,松开手,和她拉开了距离。
一向体面庄重、老成持重的孙大少,在他面前变了一个人,手指无措地扣了扣裤缝,连看她的眼神都小心翼翼,就好像她是一件易碎的瓷器,而他仅凭几束目光,都能把她看得碎掉。
章茵突然爆发,猝不及防地抬起腿,用很大的力踢了他的膝盖一脚,她愤怒喊道,“姓孙的!你别可怜我!收起你那些虚伪的套路!”
孙实嘉没躲,眉毛都没皱一下,脸上还是很诚恳的神态,“我是想帮你……”
“放屁!你他妈的……别把趁火打劫说得这么好听!你这种小人做派我最讨厌了!我这辈子都看不上你这种人!要不是我妈的遗愿,我才不会嫁给你!死也不会嫁给你!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