屏住呼吸,屏住呼吸,屏住呼吸……
从一个街头的小偷,一个被人抛弃掉的可怜小孩,饭都吃不饱的他变成如今的样子……
真不容易啊。
其实小时候的他,是个知足常乐的人,满足于能和吴连一直相依为命的愿望,曾经想过在街头当一辈子的黄毛,也曾经想过在尹松炜手底下做一辈子的狗,苟且偷生。可是没想到,吴连很快就从他生命中消失,章茴又意外地从他生命中出现,他这几年走过来,可以说是顺风顺水,平步青云,如今他再也不是一条狗,该有的都已经有了,权力,地位,锦衣玉食,甚至他还有能力要到更多——
可是呢,可是呢,人就像控制不了自己的感情一样,控制不了自己的变化,他不是没有考虑过刀哥的提议,想过如果就这么算了,没有人会受到伤害。至于仇恨,章茴厌恶仇恨,憎恶仇恨,他明确说过不需要,不需要他来复仇,而章茵呢,只想离姓尹的越远越好,忘掉旧事,重新开启她的小家,所以其实没有人在乎——
没有人在乎,尹钰偶尔也会觉得是不是自己太死心眼,他孤注一掷究竟是为了什么?只是他一个人的偏执吗?他自己也不知道了。
甚至如果他现在停手,也来得及。
一切人的生活都会照旧,都会维持。
他会好好地给尹志忠治病,好好地管苏心映继续叫嫂子,好好在公司谋得一席之地后辅佐他的大哥,尹松炜,好好地继续享受他作为“尹总”的荣华富贵。已经够了,不是吗?对于那个浑身脏兮兮,吃不饱穿不暖还时时挨打的小男孩来说,早就已经够了呀!
至于章茴。
章茴那天在便利店说,希望他们俩,还就像以前那样。
那样……也不错了,虽见不得人见不得光,可最起码,看得见吃得着,两个人各取所需,各得其所,这样要能一辈子下去,不也挺好吗?
一辈子,是多么诱人的三个字。
而如果他选择继续动手……
所有的一切,就不知道,会是什么样了。
开弓没有回头箭。
尹钰的脸在黑暗里埋了许久许久,许久之后,他毫无预兆地笑了,笑得吭哧吭哧的,笑得肩膀剧烈颤抖。
他不禁想到了一件有趣的事情——每次他遇到抉择和困难,习惯性地都会这样想一想,只不过放到这事儿上,好像就变得非常有意思。
——如果章茴是他,章茴又会怎么选呢?
他想不出。
.
突然肚子饿。
可不吗,再过一会儿,到了该吃早点的时间了。
撑着从沙发上起来,尹钰独自坐在餐桌边,剥一个粽子吃。
凉了,这种又黏糊又甜腻的东西,凉着吃最伤胃,可是他不在意,这是章茴亲手包的。
徐璨特意告诉他,还特意留在了车上,弄得尹钰一路都在想章茴,一直想一直想,停不住地想。
尹松炜和苏心映结婚,正好是灵芮倒闭的一年后,连日子都卡得正正好,尹家和苏家对此事都只字不提,但梅江市政商界的人,都知道怎么回事。
章家和苏家世代结交,尹家选择在这个时间点迎娶盛通的千金入门,目的是什么,昭然若揭,所以排场自然也铺张得极大。婚礼全过程,都在没有上限地砸钱,现场极尽奢华梦幻,从南方空运来的山茶花,热烈地铺满了整片草坪,铺成了一眼都望不到边际的盛大红海。
那是尹松炜隐藏的炽爱,是他压抑了多年的自我证明。
各界人士,有名有姓的都到了场,给这位风头正盛手腕狠硬的年轻继承人送上祝福,尹钰记得,连孙实嘉好像也去了。
那时的章茴,听说已经搬到了法国的疗养院,治疗伤病。
尹钰没能力做任何事情,他是一只刚入丛林的雏鸟,正想尽一切办法让翅膀上长绒毛,而且他不被允许获知任何有关章茴的消息,因为他差点把章茴害死,章茵恨惨了他。
很久之后,尹钰在法国找到章茴,和他简略描述过那场婚礼的情况,章茴听了,竟然略微伤感。
他不是恨,也不是怒,他忧虑着说,“尹松炜搞错了,小映映并不喜欢山茶花。”
苏心映根本不喜欢这种花,她喜欢,是因为章茴。
同样的,尹钰根本不在意尹松炜,他能如此狂暴地去恨这个人,也是因为章茴。
所以他没办法……
想着想着,尹钰舌尖突然发苦,香甜的糯米让他吃出了咸和涩,才发现是他自己的泪水混进去了,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哭了。
一边吃,一边哭着,一边哭,他一边嚼着。
是不是只有无望的眼泪,味道才这么的差?
他没办法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