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那笔钱是遣散费。”他声音干涩地说,“因为这段情已经到了尾声,韦斯特太太,套句老话,玩够了。同时,昨天米切尔有个伴儿出现,那女的头发是暗红色系,栗子红,不是火红也不是草莓红。在我看来他们的关系有些不寻常,两个人似乎各都有点不可告人的事。”
“米切尔会勒索女人吗?”
他咯咯地笑,“就算是襁褓里的婴儿他都能下手。这种靠女人吃饭的人到头来总是在勒索她们,只是他们不这么称呼罢了。一旦靠近她们的钱,他还会偷。米切尔以玛戈·韦斯特的名字伪造两张支票,这么一做把关系毁了,当然支票她有的是,不过她情愿守着票子,也不要那段关系。”
“克拉伦登先生,我对您十分尊敬,但是我真不明白您怎么会知道这些事。”
“她自己告诉我的,她趴在我肩上向我哭诉。”他看着那位面貌姣好、发色稍深的女士,“当时她并不认为该跟我倾诉,不过还是说给我听了。”
“那您为何要告诉我?”
他的表情转成令人害怕的那种露牙笑,“我不够殷勤,原本该是我娶玛戈·韦斯特,那样一来整件事就完全不同了。可是到我这个年纪的人,一点小事就能让我乐半天。如鸟叫声、鲜花开放的特别方式。为什么长到一定的时候它的花瓣就会从特定的角度绽开呢?为什么花苞会逐渐绽放?为什么花朵会按一定的时序吐蕊?还有为什么那花苞未展的尖端仿佛鸟喙,衬上那蓝橘色的花托,竟能开出一朵天堂鸟?神其实可以创造一个简单的世界,奇怪的是他为何偏要让世间这样多变复杂呢?他是万能的吗?他从何而来的力量呢?世间的无辜生命承受那么多永无止境的痛苦,一只被猎捕而困在草丛中的母兽,为什么宁愿让自己的脖子被割破也要保护小崽子?为什么非这样牺牲不可呢?再过两个星期,它根本认不出这些孩子。你相信上帝吗,年轻人?”
这会儿他扯得更远了,看情形我又非跟着不可,“如果您指的是无上且无所不能的上帝,它的意旨正是万事万物的道理,那我可不信。”
“马洛先生,你应该相信的,那是最大的安慰啊。因为人生终须一死,死后化成灰烬,我们都无可幸免。对某些人而言,这么想就足够了,有些人可不。谈到来生,问题层出不穷。拿我来说,让我到天堂跟刚果黑矮人或中国苦力共宿,甚至是跟中东的地毯贩子、好莱坞制作人一块儿住,我都不见得喜欢。我大概有点势利眼,你也可以说我是坏品味。就算天堂是归那些受人敬重、长着长胡子的家伙——我们这里叫他上帝——所治理的,我也不感兴趣。这些都是心智不成熟的人弄出来的笨想法。但是一个人的宗教信仰即使再愚蠢,也不关别人的事。当然我没什么理由自认会上天堂,事实上,那还真有点无聊。再说,地狱里把没受洗就夭折的婴孩跟杀手啦、纳粹那些人混为一谈,这成何体统?这其中自有道理吧。说什么荣誉心是人体化学作用、舍己为人只是从众的结果,少跟我来这些废话!难道上帝看到一只猫孤零零地被毒死在告示板后头会觉得快乐吗?难道让人生冷酷、适者才能生存,他会高兴吗?那算什么适者?不,差得远呢!上帝真要是如所说的那般无所不能、无所不知,他才不会给自己找麻烦造出这样一个宇宙呢。没有失败就不会有成功,没有庸才的生命挣扎,艺术就不会诞生。我不知道这么说算不算渎神,我认为上帝也有不顺的时候,像现在这样事物全乱了规则正是他的低潮期,但是他的日子可还长得很哪!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