魏晉玄學,儒學向異教蛻變。漢末的鄭學,總結兩漢經學之功有餘,而開闢新 視野不足。鄭注三《禮》,融會今古,平實雅正;所注《周易》,拾取今文象數之 緒徐,大談交辰,陷於機祥,聖人義理盡失,讀者味若嚼蠟。於是,聰明睿智之士 轉而尋求理論的思辨,魏晉玄學便應運而生了。玄學以《易》、《老》、《莊》為 談資,號稱“三玄”。他們毀棄名教,輕薄禮法,對傳統道德、經學,實為一大解 脫。但援釋道“虛”“無”以釋儒典,窈渺虛空,玄之又玄,大異儒家“修齊治平” 之旨。隨著南北朝政治對立的形成,儒學又分為“南學”、“北學”。南學宗三弼 注《易》、何晏注《論語》,崇尚玄學,簡潔而得其精華;北學守鄭玄經注,質定 名物,繁蕪以窮其枝葉。
隋唐一統,儒學也復歸統一。陳隋之際,陸德明綜合南北訓詁,著《經典釋文》; 唐貞觀年間,孔穎達、賈公彥等奉詔修纂《五經正義》,廣采博稽,南學(玄學) 北學(漢經學),熔為一爐。此後數百年間,士子為學,官府銓選,一是皆以《正 義》為準,儒學在統一的範式中,行使其塑造中國文化的職能。傳統“漢學”的種 種分歧和爭端,也在這裡作了總結。
宋明理學是儒學又一變種,統治中國意識形態的時間最長。理學開端,可追溯 於唐中葉。其時“三教並重”,儒、釋、道競相擴展勢力,逐漸形成合一趨勢。韓 愈從維護儒學道統出發,倡為“性命”、“道統”之傳。柳宗元則倡為儒釋互補之 說。宋承中晚唐革新儒學的潮流,以興儒學、衛道統相標榜,反佛、老而熔佛老, 建立了遺落訓詁、專言義理的新儒學——理學。理學由周敦頤、張載、邵雍開其端, 程穎、程頤揚其波,而以朱熹集大成。降及元明,至於滿清,皆以理學為最高的言 論行為準則,理學統治中國達三四百年之久。其中雖然有洛、閩(主“義理”)與 永嘉(主“功利”)之爭,程(頤)、朱(熹)與陸(九淵)、王(陽明)之別, 但總不出“心、性、氣、理”、“格物”、“致知”的範疇。這一時期,一些理學 家忘卻了孔子化時濟世的傳統,究心於“天理”、“人慾”之際,特別是王學末流, 陷入狂禪之弊,對經濟治理,茫若煙霧。窮理盡性,以理殺人。儒學迂闊之弊,於 此為極。
清代樸學,是對理學空談誤國的反動,也是中國儒學自身發展史上否定之否定 的結果。清初學者以“復古”求解放,家道許(慎)、鄭(玄),世薄程、朱,以 經世致用相標榜,以漢學相號召,以切實為職志。顧(炎武)、黃(宗羲)、顏 (元)、王(夫之),並以求實、切理見稱於時。但隨著民族高壓政策的實施和文 字獄的興起,家有智慧,發而為考據辨章、音韻訓詁,形成了以名物訓詁為特色的 一樸學”風格。樸學盛於乾隆、嘉慶,故又稱“乾嘉學派”。內中又有吳派(主 “博古好古”)、皖派(主“實是求是”)競相爭雄,惠棟、戴震,各領風騷。研 經究典,斐然成章。但是清代樸學總體特徵是重名物而輕義理,為學術而忽實用, 雖整理文獻有徐,而經世先王之志,亦已衰矣!於是莊(存與)劉(逢祿)倡言於 前,龔(自珍)魏(源)響應於後,肆言《春秋公羊》,闡明“微言大義”,積極 入世,企圖重致太平,是為“常州學派”。清代樸學乃東漢古文經學的翻版,是清 代思想學術的主流;至於以西漢今文經學為法的“常州學派”,究屬支流。
降及近代,列強侵逼,在工業文明大潮衝擊下,儒學這道帶著農業社會泥土芳 香的“萬仞宮牆”,土崩瓦解了。面對帝國主義的經濟掠奪和文化侵略,不甘亡國、 亡教、滅種的愛國志士,重張漢幟,再興儒學。廖平、康有為又祭起“《公羊》學” 的亡靈,唱起“興三統、張三世”的老調,企圖重振中華雄風,復庚子國恥的“九 世之仇”。廖、康二人甚至以“主教”自居,欲組建無所不包、無所不有的“孔教” 思想體系,以應付變幻莫測的時代風雲,但削足難以適履,古老的儒學自然難以容 納新式學問,雜糅而成的“孔教”哲學也無法叩開近代社會的大門。廖平屢變其學 也難自適的事實,本身就意味著傳統儒學應該壽終正寢,退出歷史舞台了。
現代新儒學,是在西學東漸形勢下,吸收現代思想資料重建的儒學新流派。 “五四”運動“打倒孔家店”,徹底結束了“儒學獨尊”的歷史。提倡民主,追求 科學。但是偏激士子,糠批傳統,肆言西化,民族虛無,充斥寰宇。不甘失落的中 國學者,如梁漱溟、馮友蘭、熊十力等人,以新思維、新方法、新理論,對傳統儒 學,重加梳理,再作解人,使之注入新的靈魂,煥發新的活力,形成了以弘揚儒學、 復興本土文化為職志的現代新儒家學派。新儒家苦心經營,瀛海內外,呼號奔走, 對東亞儒家文化圈意識的形成,與有力焉。他們斷言,以儒學為特色的中國文化是 人類文化的理想模式,人類文明的出路,端在於中國文化在世界的復甦。日本的成 功,亞洲四小龍的崛起,為他們的斷言提供了佐證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