钟明烛察觉到手下那点细微的挣扎,却不放开,反而转为十指相扣,轻声道:我非圣贤,自然会有贪念。她轻轻叹了一口气,侧头,注意到长离死死盯着前方,下唇几乎要被咬出血来,心中当即涌现出几分心疼和不忍,可我和羽渊不同,我断然不会伤害你。
长离闭上眼,心道:她是说过,不会伤害我,而我也真的信了,可是她脑海中忽地浮现出那些生于血骨的紫眸身影,继而又想到钟明烛不止一次表露出的嗜血残忍,最近一次,就在刚才。
如果是其他人,在察觉那股威压时,她便已拔剑而出。
那太危险了,稍有迟疑,便是性命攸关。
可因为是钟明烛,她才克制住拔剑的冲动。
在你对黎央动怒时,雾中有别的场景一闪而过。她睁开眼,尽可能维持平静的语调,重霄身后,堆了无数血骨,许多人从中诞生,他们都有紫色的眼睛,而你疗伤后,眼睛变成了紫色。她看向钟明烛,墨色的眼眸所有情绪都被藏到了深处:你可以告诉我吗?为什么你的眼睛和他们一样。
钟明烛绝非善类师门的嘱咐再次浮现在耳畔,她起初懵懵懂懂,全凭心意行动,可随着这些天的经历,心中好似有什么醒了过来,那些她本就应该了然的善恶是非,变得愈发明晰。
原来卷轴里还有这些钟明烛苦笑起来,我果然应该听陆临的话,学着控制一下脾气,所以你之前一直板着脸,是因为看到了那些?
长离嗯了一声,随后就感觉手被松开了,她的心也骤然沉下。
钟明烛却是再度握起了她的手腕,云淡风轻无分毫局促:其实我这般也是为了自保,不过你既然存疑,那我也不好继续隐瞒。说着,她将长离的手移至自己丹田处,随后露出不怀好意的微笑:说来,那日我也算不上是骗你,这的确是天赋。不如你来看看,我如今修为如何。
钟明烛的行为总是出人意外,长离也顾不得惊讶,迟疑片刻,便释放出一点灵力。
通常,判断修士修为多是根据对方散发的气息,或者交手时感受到的威力,只能粗略估量,若要细探,便须得感知对方灵海。但往往修士不会放任他人的灵力闯入自己灵海,毕竟这样一来等于把命门放到别人手里,于己不利。
长离见过钟明烛出手,也见识过她身处劣势而面不改色的气度,那样的实力就算在化神修士中也难逢棋手。她心想:多半是化神末修为,才能如此游刃有余吧。也不知她为何要多此一举,要我来查看,难道还藏有玄机?
下一瞬,她就不可置信地睁大眼,失声道:你?为何会这样?
而钟明烛已伏在她肩头,低低笑出声:
是不是很意外,我没有骗你,当真是天赋,与生俱来。
第145章
修士乃凡人之躯修炼而来, 灵力容纳于丹田, 是为灵海, 灵力运转于脉络, 充盈至破境,便会结成金丹, 金丹结元婴, 元婴化神元,同时,身体也会一步步脱离凡胎肉骨, 直至凝聚的灵力超过此界能承受的范围,便能破虚空而飞升至上界。
就算是灵海尚未成型的炼气修士, 丹田处的灵力也远超过体内其他部分。
可钟明烛的丹田中却什么都没有。
这是为何?长离以为是自己弄错, 不可置信地再度试探,可始终都察觉不到灵海的存在,她第一反应是钟明烛之前的伤还没好,可再看那人笑盈盈的模样,哪里像是受了伤的模样, 而且
她很快就意识到:钟明烛体内灵力很强, 只是不像自己那般汇聚于灵海,而是周转于全身,存于血脉、骨骼中。
魔你是鲛人?她突然想起钟明烛说到过的若耶, 那个来自东海的神裔,与修士有诸多不同,但很快就迟疑起来, 可是
钟明烛疗伤或化形时出现的都是火,鲛人居于海底,水火相克,若是鲛人,怎会擅长御火。
我自然不是鲛人。不过,修炼法子差不多就是了。钟明烛笑了笑,起身看向别处,眼底闪过一抹意味深长,我一族不需要后天汲取灵力,力量本就存在于血骨中。
你一族?长离疑惑道,你们是谁,也是神裔,和鲛人一样,隐居在什么地方吗?
三界分辟后,并非没有神或神裔留存下界,只是下界灵力愈发稀薄,已不适应他们生活,在几万年前还流传着不少他们或者他们后代的故事,但最近万年来就只存在于传说了。归墟居于极东的海底,当年受影响较少,海底神迹犹在,是以鲛人一族才会延续至今,而陆地上的部族大多都在很久之前就消亡了。
长离对云浮山之外的事了解不多,鲛人也是自钟明烛那处得知,三大长老从未提过这些。她一直以为如今还活在下界的、只有当年女娲大神创造的生灵。
那些人影由血骨所化,显然不属于女娲创造的生灵,于是她又道:你、你们和卷轴里那些人有关吗?
钟明烛瞥了眼长离专注的眼神,视线最终又落到了她眉间,忽地叹了一口气,做出心事重重的模样道:这些我本不该说出来,但若继续隐瞒,你必会起疑。她往前了一步,在长离面前半跪下,握住她的手道:我可以告诉你,但你万万不可告诉第三人。
为何?
鲛人仅延续了部分神之血脉,就有无数修士欲以其血骨炼药,只不过因为他们活在常人难以抵达的地方,才不至于举族遭诛戮。而我就在这,若被人知晓身份,岂不要成为众矢之的。钟明烛笑道,当然,若有朝一日我危及天一宗,你大可昭告天下。
长离垂下眼,看着握着自己的那只手,轻轻点了点头。
钟明烛将她的举动收入眼中,她知道长离目前尚不足以应对如此复杂的情况,心中再度浮现出几丝心疼,再想到自己将行之事,不由得苦笑着摇了摇头。
可这番举止在他人看来,倒像是在追思往昔辛酸似的。
我一族生活的地方,比火正一族、甚至鲛族更为与世隔绝,那里充斥着混乱,毫无秩序可言,说是一族,算起来只不过是生活在一个地方罢了,大家都独来独往,彼此间几乎没有什么联系,见面也犹如陌路相逢,动辄就会大动干戈。她小心翼翼地揣摩用词,以一种含糊却足够吸引人的方式诉说道。
那是什么地方?长离问道,她从没听说过世间还有那样的地方。
比起一族居住地,那听起来倒更像战场。
钟明烛忖道:我所居地为乱尘岛,但是我生来就没见过什么亲族,那名字也是偶然遇到同族后得知,到底是不是叫这个,我也不得而知。她顿了顿,似在回想,过了一会儿才继续道,有一天,灾祸突至,大地殒裂,我也被卷入其中,待清醒过来,便已在这里了。
大地殒裂?
大概是那里杀戮太重,遭天谴了。钟明烛不以为意地笑了笑,至于你看到那些人,也许就是我的先祖吧,只是从来没有人与我说过这些,我也没法确定。
那为什么现在你的眼睛不是紫色?长离轻声道。
此处灵力稀薄,我力量受抑,才会这样,待回到故土就会恢复。说到这,钟明烛抿了抿唇,神情忽地多了几分得意,当年我之所以敢只身闯入云浮山,便是因为携有几枚自故乡带来的灵石,那能助我恢复实力,全盛时,连护山大阵也奈何不了我。结果全被你毁了。
话到后来,她语调听起来竟像是在控诉。
而仅剩的灵石也在三百年前护住长离时尽数毁去,以至于现在才会处处被动,念及此,她眼底忽地多了一抹狠意。
早知今日,当初就不该手下留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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