張廣幾乎被他義正嚴辭一本正經的模樣氣得絕倒,他怒極反笑,指著慕少軒,連聲道,「好,好,沒得商量,真是好極了。」
慕少軒面無表情,挺直腰杆站著,姿態巋然不動如山。
垂眸,連眼角也不往已經氣得怒急攻心的張廣看一下。
「你可要記著給我說話算話。」這話有賭氣成份,也有些決然味道。
慕少軒詫異挑眉,就聽得「呯」一聲,眉心跳了跳,眸光里跳出張廣突然繃直身子下跪的身影。
「呯」又是一聲,慕少軒驚得幾乎倒退,瞪大眼珠愕然看著跪地的身影,就見張廣已然垂首伏地,口中念念有詞,清晰而極快道,「對不起,我錯了。」
慕少軒這回是真的被驚到了,瞪圓眼珠,腳下不自禁的蹬蹬倒退數步,直至腰際撞上桌子,他才醒神站穩。
原本憤怒難堪覺得羞辱的張廣竟然沒有預兆的痛快跪地磕頭道歉,這簡直比一道晴天霹靂直接劈在慕少軒頭上,還叫他震驚難以置信。
可晴天霹靂沒有落在他頭上,眼前張廣卻是實打實的按照他要求下跪磕頭道歉。
「呯」又是一聲,不算太響亮,可那聲音卻如一記重錘落在慕少軒心頭。
張廣低頭伏首,沉著聲又飛快道,「對不起,我錯了。」
這是第二遍……。
然而,慕少軒念頭還未轉完。外面忽然傳來極響的「呯」一聲,他驚愕抬頭,就見雅間的門忽然被人用蠻力自外面撞開了。
一群人,慕少軒眼花繚亂的數了數,大約有七八個,都是年輕男子,面孔卻不陌生,大多是京中權貴人家子弟。
「張廣,沒想到你真是軟骨頭,竟然給人下跪磕頭賠罪!」
一句夾雜著詫異驚愕興奮埋怨甚至幸災樂禍的說話聲,終於將眾人驚愕發呆的神情都拉了回來。
「就是啊,張廣你怎麼能真跪他!」又一張熟悉的臉探進門來,張廣臉色從鐵青轉成慘白,「你知不知道,你這一跪害我打賭輸了一把銀子。」
「還以為他是什麼鐵骨錚錚寧死不屈的男子漢,原來也不過是隨便給人彎腰下跪的軟骨頭……」
一句句或抱怨或嘲笑或不敢置信的聲音爭先恐後的擠進張廣耳朵,他慘白的臉色又變成了墨黑色。
慕少軒看著眼前一幕,也驚愕得呆住了。
他原本在看見張廣真下跪磕頭道歉的時候,已然悄悄將藏在懷裡的令牌給拿了出來攥在手上,本想著待到張廣按要求磕完三個響頭,他就立即將這無用的廢鐵塞給張廣……。
誰知道,這世事往往都是計劃沒有變化快。
張廣黑著臉,最後一跪一磕頭與道歉他沒有再做,而是騰的站了起來。狠狠瞪了慕少軒一眼之後,倏地伸手一把將慕少軒攥在手上的令牌搶了過來,然後大力拔開堵在門口那群人,直接轉身一言不發調頭走了。
不過,他這臨別一瞪的眼神,實在冰冷狠戾得令人毛骨悚然。
慕少軒覺得自己沒有做錯,所以被他怨恨的一瞪,還毫不畏懼的挺了挺腰杆,直接毫不閃避的迎上他目光。
可他表面鎮定自若,心裡還是被張廣這狠毒冷酷的眼神瞪得怯怯生懼,甚至背脊都在這一瞪之下,爬上了陣陣寒意。
那群世家子弟見狀,你望望我,我望望你,竟然一窩蜂的追在張廣後面,也蹬蹬的跑了。
他們一面追,還一面大聲嚷嚷道,「張廣,三公子,等等我們呀!」
瞧他們的陣仗,聽他們大呼小叫亂嚷嚷的聲音,似乎生怕別人不知道張廣在這裡如何卑躬屈膝一樣……。
慕少軒眼睜睜看著那群莫名其妙出來的世家子弟,如蝗蟲過境般呼嘯而過,攪黃了事之後又莫名其妙的潮水般退去。
背脊發寒的同時,心頭竟一陣惶惶蒼涼不安。
今天這事,張廣誤會了!
今天之後,張家與慕家的仇怨矛盾真是結得深了。
慕少軒呆呆站在門口,望著張廣與那群世家子弟轉眼不見蹤影,他卻瞪著眼珠無法回神。
「相公不必擔心。」一聲輕微嘆息之後,那面濃重水墨山巒屏風後,緩緩現出一道纖長人影,「今天的事,謝謝你。」
慕少軒回過頭來,看著面容冷清的女子,牽強的笑了笑,「阿媛,你我夫妻同體,他折辱了你就是折辱了我,你我之間何須再說謝字。」
紀媛走到他身旁,將小手放入他掌心,「相公待我之心一片赤誠,我當然明白。」
慕少軒暗下吸口氣,眉宇浮出淡淡憂色,「那些世家子弟並不是我事先約來的,我沒有想過人前羞辱他,沒想過要讓他以後抬不起頭來……。」
紀媛抬手輕輕掩上他薄唇,低低道,「我知道。」
可是,張廣不知道;不,就算張廣知道,也不會相信的……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