如此直接的詢問,夏星沉心裡既覺得吃驚又覺得情理之中。
「陛下指的是外面一夜盛傳臣的身世問題?」夏星沉就站在他跟前,神態十分坦然,就像一個無關的局外人一樣。
倒不是夏星沉明知故問,楚帝身為一國之君,多疑是本性,他再配合也得弄多幾道彎彎滿足這位一國之君,最後楚帝才會更偏向相信他說的是真話。
楚帝挑眉,斜斜掠了記幽深不明的目光過去,不輕不重的「嗯」一聲,隨即只目光幽幽的盯著他,卻沉默下來不再多言。
「夏夫人,」夏星沉想了一下,才緩緩道,「就是臣的母親,她既然當眾拿出昔日家父遺書宣讀,臣覺得這件事大概錯不了。」
這話聽起來,雖然怎麼聽怎麼古怪。不過難能可貴的是,楚帝並沒有因為他這句古里古怪的話就惱怒質問什麼,而是不咸不淡的挑眉睨他一眼,又繼續默不作聲等著。
「不過人們都只關注臣的身世,卻甚少有人關心一下,夏夫人為何突然高調的拿出昔日家父遺書當眾宣讀。」
楚帝似笑非笑的掃一眼過去,倒是不緊不慢的問道,「哦,這麼說你知道原因?」
夏星沉迎上他將凌厲蘊含在幽深下的眼刀,仍然坦蕩從容的態度,緩緩道,「陛下明察,不管臣實際是誰的血脈又傳承誰的姓氏,夏夫人現在都是臣的母親,臣若是不知道原因那才真不配站在陛下面前。」
孝,乃立世根本,就算夏夫人不是他親生母親,也是他養母,而且盡心盡力撫養他這麼多年,他連這麼點孝道都沒有,他確實連人都不配做了。
楚帝又送了記意味不明的目光給他,仍舊閉著嘴巴沉默以待。
「夏夫人突然將臣的身世公諸於眾,是因為有人暗中逼迫她,就拿臣弟的性命要挾逼迫她。」
至於逼迫她做出這種事,將他的身世爆光人前,對誰有利又對誰不利。
這些,夏星沉倒是一個字也沒有提。
楚帝除了多疑,還是十分精明的帝王,有些話——過猶不及。
他可以確保自己今天能從皇宮全身而退;但是,他這右相的位置大概不用多久就得讓出來了。
不管外面的傳言是真是假,他知道楚帝不會當風聽過,只要入了楚帝的耳,那就已經在楚帝心裡種下懷疑的種子。
他這右相,終於也快做到頭了。
「那麼右相之前,知不知道自己的身世?」楚帝態度甚是溫和,問這話的時候,看起來簡直就平易近人得像跟夏星沉閒話家常一樣,沒有絲毫身為帝王的架子。
夏星沉沒有遲疑,幾乎立刻就答道,「陛下,臣幼時曾經歷過一段顛沛流離的生活,那時候似乎有無休止的追殺與陷阱在前路等著。」
他清雋臉龐神色一直坦蕩從容,只在說起這些的時候,那雙漂亮魅惑的眼睛裡似乎浮出些許悵然之色。
他這話也沒直接說自己知道,也沒有刻意否認不知道。至於真假,其實他心裡明白,關鍵不在於他怎麼說,而是在於御案後那位怎麼想。
「右相對自己的身世有什麼看法?」楚帝默了一會,竟似笑非笑的問出這句讓人難以捉摸的話來。
他端坐於御案後,冷峻威嚴的臉大半隱在暗影里,讓他的表情看起來更加迷濛不真切。
夏星沉沒有刻意看他,自然不在乎能不能看清楚他臉上表情。
即使他身為權傾朝野的右相,他的權力也來源於御案後那個男人,君臣之分尊卑有別,這樣相對的時候,反讓他永遠也不可能無遮無掩直視那個男人。
「陛下,在民間有句話叫殺父之仇不共戴天。」夏星沉平日極富磁性的聲音聽起來似乎更低沉了些,仿佛還透著不明顯的悲慟與怨憤,「臣縱然改了名換了姓,血脈卻無論如何也改變不了。」
也就是說,害得他家破人亡的仇人,他肯定絕對不會放過。
楚帝聽聞他這般直言,倒沒有顯露絲毫不悅。說實在話,他心裡反而還微微覺得歡喜。
但凡稍微有血性的人,知道自己的滅門仇人,如果連報仇雪恨的念頭都不曾有過,他就不得不懷疑這個人的人品了。
無論如何,夏星沉是他一手提拔上來的,全盤否定夏星沉,豈不是等於承認他看人的眼光有問題。
「這麼說,右相目前已經知道當年害你家破人亡的仇人是誰了?」
楚帝這話問得平靜,可那雙幽深眼眸卻迸著冷厲寒芒直直盯住夏星沉。身為帝王所懼有的威儀壓迫,更是在這炯炯幽閃的寒芒下鋪天蓋地將夏星沉籠罩其中。
在他刻意釋放的威壓下,他敢肯定,沒有人能夠強撐鎮定說假話。就算是身為右相的夏星沉,也不可能做到鎮定自若坦然從容對他撒謊。
楚帝此刻的目光冷而銳,壓力無聲又沉重。
他凝著對面清雋慵懶的年輕人,目光灼灼攫住卻一動不動,就同如一頭伺機獵食的兇猛豹子一樣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