肖重華聽到這句話,只覺得心頭陣陣的苦澀,尤其是聽到方嬤嬤說是暖兒留給他最後的骨血,他突然手下一抖,顫顫地:“我……”
此時此刻,在戰場上統帥過千軍萬馬的燕王世子,看起來也不過是一個平凡的父親,再普通不過的男人。他的面容很緊張,緊張得繃著呼吸,掌心裡也出滿了汗,他眼眶通紅地望著嬰兒,害怕似的,根本就不敢伸手去碰。
看到這樣的肖重華,方嬤嬤的心一下子就軟了,畢竟成親以來,肖重華對歐陽暖的呵護,她一直看在眼裡,只是歐陽暖的死,也是與他有一定的關係……讓她無法釋懷而已。
“這孩子……”方嬤嬤小心翼翼地將嬰兒攬在懷裡,回憶似的,慢慢道:“小姐可是很努力才保住的呢……”
肖重華本來要去伸手碰,聞言,竟微微地僵了一下,極不自然的,垂下雙手,不敢再動。
方嬤嬤將懷中的嬰兒哄了一番,逗得他咯咯咯地笑了,才抬起頭來,看著肖重華,嘆氣道:“這是你的兒子,小姐不惜生命,為你生下的,所以,你應該抱一抱。”
肖重華心中的感受,仿佛是有一個人在拿著鈍刀子割他的心,一點一點,一點一點,流出血來,慢慢腐爛,心中的傷口,變得難以癒合。不,或許,已經是沒有心了。
嬰兒卻根本不知道父親的痛苦,他也不知道自己一出生就沒有了母親,他只知道在自己的世界開心地笑,咿呀咿呀地手腳亂蹬,胳膊仿佛一節一節的藕,可愛的要命,他的手腳晃了一陣,才勉qiáng抓住方嬤嬤的一根手指。
肖重華閉了閉眼睛,在開口時,聲音有些暗啞,混了濃重的鼻音,低低的,讓人也不禁跟著苦澀起來。“暖兒,暖兒……”肖重華反反覆覆的,幾不可聞地呢喃著歐陽暖的名字,然後就伸手將孩子抱過來,抱了一會兒,仿佛想到了什麼,輕輕閉上了眼睛。
方嬤嬤有些心酸,別過了臉。
他再睜開,卻看見嬰兒黑白分明的眼睛睜地大大的,咕嚕嚕地看著自己,這張可愛的,紅彤彤的小臉,竟然是暖兒為自己生下的兒子。
肖重華輕輕一顫,停了一停,猛然就收緊了攬著襁褓的雙手,緊緊的,幾乎嵌進自己的懷裡。
孩子的身體十分的柔軟,像是突然感覺到了什麼,他變得很安靜,很乖巧。淡淡的,迎面撲來的奶香,和著嬰兒該有的脆弱與嬌嫩,再次清晰深刻的,展現在肖重華眼前。這是自己的兒子啊,暖兒的血脈,肖重華緊貼著他的小臉,收緊了懷抱的雙手,小心翼翼地輕輕顫抖,依偎上這世上與他血脈相連的人。
嬰兒似乎被弄痛了,哇地一聲,突然哭出聲來。
肖重華輕輕顫抖,卻並不哄他,頭依然埋在襁褓之中,貼著他的小臉,喃喃反覆地說著什麼,任由孩子不停地哭著。
方嬤嬤看不見他的表qíng,卻能清晰地解讀到他的悲傷。
“公主吩咐了,你可以去看看小姐。”
肖重華輕輕一震,瞬間僵住身體,不敢抬頭。
方嬤嬤嘆了口氣,從他手中接過孩子,哭得累了,嬰兒改由小小聲的啜泣,像小貓一樣,叫的人心裡難過。她悉心地哄了一番,終於將嬰兒哄得睡了,才將他抱進隔壁房中,輕手輕腳地放進搖chuáng。
賀雨然在門口等著肖重華,帶著他進去,一跨進屋子,與外面炎熱截然相反的yīn冷讓人猛地一個寒顫。yīn暗寂靜的房間裡,腳步踩在磚面上,都帶了一種空dòng的回聲,仿佛在走一個永遠走不完的路。肖重華一眼看到一張白色的簾幕罩在chuáng邊,賀雨然親自走上前掀起了帷幕。一層層淺白的紗羅,層層迭迭,仿佛是無數層浮雲jiāo迭在了一起。而在雲的盡頭,歐陽暖一點生氣也沒有的躺在chuáng上,看上去和往常一樣,她的表qíng非常安靜,看起來竟仿佛是在睡著了一樣。
肖重華不知道自己是怎樣走到chuáng旁的,只覺得自己每邁一步,筋骨就好似一片片,一層層,漸次剝落,帶著一種無法磨滅的慘痛。他望著她,一隻手按在心口,覺得那裡痛得要裂開了,痛不yù生。
他的手,一點點伸出來,拂過她的臉,他根本沒辦法忘記她身上的氣息,更沒辦法忘記她的容顏,所以直到此刻,他才能夠確定,她是真的已經死了。這對於他而言,是一件極為殘忍的事qíng,他qíng願自我欺騙,他qíng願告訴自己,暖兒只是生他的氣,所以才故意躲起來不見自己,而非是根本已經不可能再睜開眼睛。
可是,他突然察覺到,歐陽暖的臉是溫熱的,身體也是,他猛地回頭,不敢置信地看向賀雨然。
“說是完全死了,也不盡然。”賀雨然看他這樣,突然於心不忍,說道,“若是一般太醫來看,肯定會覺得人已經死了,因為呼吸和脈搏都十分衰微,從表面看幾乎完全和死人一樣,如果不仔細檢查,很容易當作誤認為已經死亡,甚至將人埋葬,這種狀態並不常見,一般被稱作假死。”
肖重華一時間幾乎忘卻了呼吸,他快步走上去,用力抓住賀雨然的衣領,厲聲道:“為什麼不早說?”
主要是因為大公主要讓肖重華接受教訓,其次麼……賀雨然嗆了幾下,差點窒息,肖重華放開了他,他一屁股跌坐在地上,震驚道:“根本沒有治療的方法,跟死了有什麼區別!”
肖重華盯著他,斬釘截鐵道:“你一定會有辦法。”
賀雨然啞然:“我要是有辦法還用等到現在嗎?”
肖重華看著他,一個字一個字地道:“你若是還想要保住你妹妹的xing命,你就老老實實將一切都說出來,否則我會將她大卸八塊,讓你沒辦法要到她的全屍!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