池遷的房門開著,把菜拿去冰箱的時候看見他站在能看見落日的陽台。
他背對著我,手肘撐在欄杆上,他正好處在黃昏的包圍圈中,餘暉將他鼻樑挺直的側臉映襯得特別好看。
可是,不知為何,他身後孤零零的斜長的影子讓我看得心口一疼。
我想起小時候給他念睡前故事,在書櫃前找了半天,才在各種教材和晦澀大部頭中間扒拉出一本《小王子》。
我每天給他講一段,有一晚講到,小王子的星球上只有他一個人,而星球太小,落日總是那麼稍縱即逝。
有一天,他看了四十三次日落。
小王子淡淡地說:「你知道,當人們感到非常苦悶時,總是喜歡日落的。」
書中的主人公問他:「一天四十三次,你怎麼會這麼苦悶?」
小王子沒有回答。
那時候池遷還是個瘦小又靦腆的孩子,他躺在我臂彎里小聲說:「因為分別太苦了。」
他說出這句話讓我吃了一驚,我沒想到能從一個孩子嘴裡聽到這樣的話。以至於我現在都還記得他垂著眸子說這話的表情,和此刻站在那兒的池遷一模一樣。
我心裡某一塊兒地方被觸動了,我想,也許什麼時候我該為那句後悔和他道個歉。
那句話不僅僅否定了他,也否定了我自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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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熱,晚上吃飯的時候敞著門,天被風擦得一乾二淨,透出一點靛青色的亮來,幾顆瘦小的銀星釘在天邊,夏天白晝長,天還沒黑透,此時的月亮像一塊又脆又薄的冰,斜斜地掛柳梢頭。
我和池遷就像這寂靜的夜色,只剩下碗筷相碰的聲音。
我誠心想和他談談,畢竟,畢竟,過不了多久,他就要走了。雲市說遠不遠,說近不近,上高速也要小一個鐘頭呢。如果他不嫌麻煩,也許周末會回來,如果課程緊張,也許要逢長假才會回來了。
於是我咳嗽了一聲,池遷停了筷子看我。
「我看見錄取通知書了。」我假裝輕鬆地笑,「挺好的。」
「你希望我去嗎?」他問我。
雖然我心裡很不捨得,可我不希望他認為我有意阻止他到外面念書,事關他的前程,我連忙擺手:「沒有沒有,能去雲市念書很好,我們南川也沒多少人能考上去呢,雖然有點遠,但是現在交通那麼方便也沒什麼關係,一開始住宿也許會不習慣,但是......」
我的聲音在他一點一點淡漠下來的表情中弱下去,我後知後覺地意識到,我也許......又說錯話了......
「你......你不高興嗎?」我小心翼翼地問。不是他自己改的志願嗎,我以為,我以為這是他的願望,願望都已經實現了,為什麼他一點兒都不高興呢?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