言談之中,驛丞自言是忻州人氏,貞祐之難中為避兵禍,舉家逃難到河南之地,天興年間蒙軍南征,他與妻子逆向而行,逃到河朔之地,後來便在這小城中擔任驛丞,倒也清閒安穩。
老者聞言十分驚訝:「竟這樣巧!老朽也是忻州人氏!」
驛丞不想竟遇到同鄉,喜出望外,握著老者的手,不住地問起家鄉近日情形,說到少年時歷經貞祐之難,家山盡毀,不覺潸然淚下。一時止了淚,卻見妻子在一旁不住地看向那老者,神色間若有所思,便問她道:「九娘,你總看著老先生做什麼?」
那喚作九娘的婦人笑道:「沒什麼,就是總覺得先生眼熟,似是從前見過。」
老者忙道:「夫人莫非也是忻州人氏?」
驛丞笑道:「她是汴梁人,不曾到過忻州。」
老者怔了一怔,背脊微微垂了下來,神色漸黯,苦笑道:「汴京……」
瓊林苑、龍津橋、豐樂樓、榆林街、東華門……眼前似有無數倚馬斜橋、青春意氣的舊時光一幕幕閃過,轉瞬與舊時光中的故國故人一同消逝,最終凝成黃卷上一個個冰冷的文字。
他眼角忽有淚水沁出,忙用手揩去。
九娘見那老者被勾起亡國之痛來,站起來對丈夫和言笑道:「你陪著先生吧,雪兒一個人在家裡,我放心不下。」
驛丞攔住她笑道:「你常說這平山城沒人懂香,今天好容易遇到行家,怎麼就走了?不必擔心回雪,我讓同順去接了她來。」 說著便喚驛差去接女兒。
九娘聽了,盈盈一笑,復又坐下,老者也微笑道:「說起香道,這宣和御製香在靖康之後失傳已久,夫人是如何學會合制的?」
九娘垂眼看向那博山爐,只見香已燃盡,幾不可聞地低嘆了一聲,又往臉上重新添上了笑容:「我從前在汴京時,侍奉的主人常常合制此香,所以學會了。」
老者點頭道:「原來如此。此香冷峻蘊藉,少有人喜愛,貴主上倒是興味超逸。不知是哪家的學士?」
九娘笑道:「並不是相公學士,是個閨閣女子。而且她合來卻不用,平日起居坐臥處用的,只一味龍腦。」
龍腦又稱瑞腦,不似宣和御製香冷峻,卻更為純淨清雅,常作禮佛祭祀之用,那老者十分訝異:「閨閣女兒竟喜愛龍腦,貴主上必非尋常。只是不知……」他原本想問此人如今去向,卻想起壬辰年間汴京城破,蒙軍長驅直入,宗族仕宦無一倖免,想來那品性超逸的女子必已罹難,便住了聲,不再詢問。
正在默默無言之際,忽地門外輕快的腳步聲響,一晃眼便見一個十四五歲的少女小跑著跳進屋裡,抱住九娘笑著脆聲喚道:「娘!」
驛丞與九娘異口同聲地責道:「怎麼這樣無禮?」那少女聽到父母責怪,悄悄吐了吐舌頭,又轉向老者,恭恭敬敬端端正正地行了一禮。老者見她所施者並非民間常禮,卻是昔年汴京宮中的禮儀,心中越發奇怪,便道:「不敢當姑娘如此大禮。」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