云来却更加害怕起来:“你想同我说什么……不……我还是去找御医……这么多御医妙手,不至于都治不好你……”
白检手中沾了血的帕子飘落在地,像一片羽毛一样轻,上面的那片红色却分外刺目扎眼。
云来也坐下来,弯腰捡起了那方帕子,揉在掌心:“……”
白检开口了:“……胜了吗?”
云来眼眶发红,喉珠滚动,指节抵住眉峰:“你应当也接到战报了……大获全胜。”
白检:“……嗯,有你在,西边便是安稳的,一年之内如何?”
云来:“即便来了,我手下那群也不是吃干饭的。”
白检:“咳咳咳……好,那这一年,你便留在甘都,替我好好看着昔鸢。”
云来闭上了眼,沙哑着嗓子:“用不着你说。”
白检强压着不适,咬下唇将话说全:“昔鸢想立女官,琅儿跟随我学了多年,我已将必生所学传给了她,等女官科考一开,你叫她遵我遗命,上殿应考,凭她的才华,将来必为肱骨。”
云来:“……好。”
白检:“咳咳咳咳……你告诉师父师娘,熙宁不孝,不能侍奉报恩……再造之恩来世再报……来日你若有子嗣徒弟,着力栽培,至多年过五十之后便不要再上沙场,小心身上旧伤积重难返……咳咳……也要常骂昔鸢,叫她不要过于勤勉国事,也不要次次亲征,当心寿数尽而事未竞......年岁上去后也莫要轻信仙丹,那些都是慢毒,伤身害命,凡事,咳……你都要多跟她提几句,也看着大局,她看不清楚的,你能看清,她要立女储君,你便帮衬着看人......少和她真动气,遇事先冷静在思虑……”
听着他交待后事般的话语,云来只能勉强挤出一丝苦笑:“她没你想的这般天真……”
白检微笑着:“……我知道,只是我也猜不准,见着我死了,她是个什么样……”
云来呼吸停滞了一瞬,不由自主扣住了白检的腕。
云来的眼熬得红血丝如蛛网密布:“我真恨你……我更恨我自己……若是我早和她说了,你这次即便不去,我们也能赢了这场仗,你也还能多活几年……”
白检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:“我自己选的,这是我的命数,活到现在已是知足,能看着昔鸢和你都建业功成,我无憾了。你只管怨恨我,我还得感激你替我隐瞒了这么久。”
白检眼神恍惚地沉思片刻,他低声说:“有一个秘密,我猜出来的,我告诉你,只是我要你藏在腹中,你不要去问昔鸢,向我保证,可以做到我便告诉你。”
云来点了点头,白检便凑到他耳边说了些什么。
云来匪夷所思地瞪大了眼睛,白检冲他微笑着,将手指搁在唇边,这事儿将成为两人之间代入棺材的秘密。
云来握住白检的手,感受着他的体温一点一点地下降,生命从手中匆匆流逝,而他无能为力。
云来的手粗糙宽大有力且温暖,却唯独无法将自己的温度传递给白检。
白检唇边一如既往刻薄而调侃的笑意:“我知道你打小便厌恶我,真不晓得看我死时竟会为我流泪。”
云来手指抹了下脸,什么时候脸上竟多了泪痕他都不知,他下意识想反驳,白检却骤然弯下腰。
“咳咳咳咳!”
这回比前几次更加剧烈,地上落了一滩血。
云来搀扶他,白检咳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,慢慢眨了眨眼睛,说道:“我想见见昔鸢,见她最后一面。”
云来架着他走了两步,朝外头去,他咬牙道:“我带你去。”
可白检却像被抽掉了骨头一般,散架了,倒在了地上,云来慌张地去捞他的身子,将他上身半扶起来,用袖子擦了他的嘴角,用上了一生的小心翼翼:“你等着,我带你去见她。”
“咳咳咳咳.....”云来刚将人横抱起来,白检便又咳起来,浑身抽搐似的挣扎起来,云来膝盖一软,不支,跪在了地上。
他的体力不至于如此,可他的精神此刻却像被抽去了筋,化成了浆糊。
他看着自己衣襟上大片潋滟如梅花般鲜艳绽放的血痕,他的眼前全然模糊了。
“罢了,我这样子也难看,还是别让她看见了咳咳.....”
滚烫的泪水落在他手背上。
白检伸出手轻轻触碰他的脸颊:“云来,不要伤心,我这一生没有遗憾.....你们俩.....你们....都要好好的......”
云来倒气地哽咽起来,紧紧地拥抱着怀中人,他脑海中流淌着白检过去那些令他看起来可憎又心机、争吵不休的一幕幕,还有他们并肩作战、互相扶持的一幕幕.......他总是觉得自己不该如此,即便白检死了,也能讥笑着说一句“走好。”
可是此时,巨大的悲痛像决堤的河水,顷刻将他淹没了。
他第一次在他面前哭得像个孩子,无助而又慌乱,在战场上战无不胜的将军,却也无法从阎王的刀下夺走自己珍重的人,他们彼此早已经成为了家人一般的存在。
白检伸出手轻轻拍着他的背,拍着拍着,那力便更小了,几个呼吸后,手无力地落了下去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