姜煦所服用的麻沸散藥勁一過, 他就已經徹底清醒了。
他睜開眼睛, 傅蓉微靠在引枕上小憩,纖細的手指正搭著他的手腕。
姜煦沒動。
傅蓉微卻馬上醒了, 她對上姜煦的目光,啞著音道:「醒了啊?哪裡不舒服?怎麼脈搏跳得這麼快?」
想當年她在皇上身邊侍疾的時候,也沒這般細緻用心。
傅蓉微見他不說話,下榻取了爐子上溫著的參湯,餵到他嘴邊。
姜煦不敢亂動折騰肺,一旦肺腑留下了病根, 在關外的環境中就等於交出去了半條命。他就著傅蓉微的手,喝下了半碗參湯, 搖頭示意不要了。
傅蓉微摸出腰間的帕子, 擦了擦他的唇角,有條不紊的放下藥碗, 再次給他掖好被角,趴在他耳邊道:「睡吧,有我守著呢。」
姜煦把傅蓉微的手攥住,也啞聲說道:「睡吧,我沒有大礙,用不著你衣不解帶的照顧。」
傅蓉微柔順的說好,也躺在他的枕邊。
姜煦感覺到她正用那雙多情漂亮的眼睛盯著他的側臉,卻閉上眼睛不肯回應。
其實他活過的年歲,細數快有四十載了。他孑然一身走上絕路的那十六年裡,一路都在探尋著傅蓉微的過去。侯府的奴僕講述過她少女時所受的種種欺辱,宮中故人說過那些年她身邊的明槍暗箭,小皇帝曾仔細回憶過那幾年她耳提面命的訓誨。
他在一個已經死去的了人身上尋找共鳴。
那虛幻渺茫的月光陪他走了十六年的長路。
姜煦一直清楚傅蓉微是個什麼樣的人。
她守在皇上身邊那麼多年,也不是為了爭那點寵愛,她的一生,清醒至極,直到最後死去,也沒有在情愛中耽溺過片刻,哪怕是她那剛滿六歲的親生骨肉,也沒能令她心軟妥協。
這一世的傅蓉微,承接著上一世的命。
她答應嫁給他,不是為了愛。
即便是不愛,她也能做一個人人稱讚的好妻子,就如同她上一世明明心腸涼薄卻能母儀天下。
姜煦很想告訴她——在他面前,不愛就不愛,用不著辛苦做戲。
但一時半會,他還沒想好攤牌。
姜夫人沒到下半夜就來了,撥開床幔時,榻上共枕的兩個人同時睜開眼睛,望過來。姜夫人目光在兩個人臉上移來移去,顯然這二人精神都好得不了,躺著也不睡。
姜夫人略覺不適,點了點頭,自持道:「看來是用不著我了,你們好好休息。」說罷,又保持著冷靜,輕手輕腳的退了出去。
姜煦虛握著傅蓉微的手。
傅蓉微支起上半身:「你不困了?」
姜煦道:「你去幫我點一籠安神香吧。」
傅蓉微說好,接著便起身,取來了一隻小銅爐,撥了一勺安神香,擺在了內室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