先前在偏遠處不曾窺見全貌,但隨著街道逐漸寬敞,他也終於發現了呆呆恐懼至此的原因。
入目所及,屍骨成山,血流成河。
從他在屋頂時的驚鴻一瞥來看,慘烈程度比起那竹林後的古怪莊子有過之而無不及。
若非還有來來回回嚴密巡守的士兵,這兒和死城怕是也沒什麼差別。
士兵的交談、微卷的刃鋒和偶爾傳入耳中的哀嚎求饒聲,無不在昭告著他闖入的地方正在經歷什麼。
——屠城。
段星執倚在牆後,輕輕閉了閉眼。他原以為他作為一個單純路過的旁觀者,不管遇見什麼都能足夠淡然。
但當真親眼見到此等屍山血海,還是控制不住地渾身發寒。那些令人窒息的死氣,壓得他有些喘不過氣。
連他尚覺如此...那些只能眼睜睜看著屠刀不知何時落在頸間的百姓,他大概終其一生也難以體會他們的絕望。
他生於皇朝鼎盛之際,長於繁華宮闕之間,對於亂世的所知所聞皆來源於文字記載。但他翻閱過足夠多鮮活真實的描述,滿以為就算親歷一遭也能泰然處之,卻不想還是高估了自己。
段星執垂眸看著暗紅的地面,下意識攥緊了扇柄。
據史冊記載,屠城大多七日封刀,看街上堆積得幾乎沒多少多少落腳處的屍骸情形,應當這兩日就能結束了。
他如今要做的,也就是在傳送法陣冷卻的這段時間裡,避開士兵的搜查。
才出虎口卻入狼窩,一時間倒也不知哪個處境更好些了。
段星執淡淡嘆了聲,靜待心間那點驚悸緩慢平復下來,又靠著牆沉默了許久,才抱起袖中始終瑟瑟發抖的呆呆,猜測著輕聲問道:「你是不是能感知到?」
要麼是感知到此間瀰漫的滔天惡念從而生懼,要麼是感知到此間百姓恐懼到極點的情緒從而被影響。
呆呆從出現起就告知過它腦海中指引的任務,所行所舉無不昭示著它與這個動盪的大照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繫。
他有時甚至在想,或許呆呆真是這個世界的神也說不定。只是誕生得太晚,心智尚幼,扶不穩這個風雨飄搖的王朝。
索性病急亂投醫隨意找了顆外界的「紫微帝星」,畢竟此間帝王同樣年幼,或許暫且難當大任。而別的帝星怎麼說也同是一國之君,多多少少有些治世之能。
總好過在這世界茫茫人海中無頭蒼蠅般地亂抓身負才幹者。
只是,王道治世,霸道救世。
他素來推行仁德禮義,主張教化施行仁政,自認治理盛世得心應手。面對眼下這種一知半解的動亂之局,並無徹底平定的把握。
呆呆抬頭,茫然看著他:「感知什麼...?」
「我也說不清那種感受...」 呆呆說著說著,圓滾滾的眼睛莫名掉下一顆顆豆大的淚珠,邊擦眼淚邊抖,「我不要在這裡了,我想離開這座城,離這裡遠遠的,越遠越好...」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