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只是随便说说自己的感觉,我并不会画。”
“你感觉很准,是个敏锐的人。”
陈雪榆手指碰触到她黑发,似有若无过去了。
这样轻微,却又茂密的欲望,像是能随时长到身上来,令冉没回头,她呼吸很轻很细,一时间屋子里只剩这呼吸。
“也许我更应该做一个有眼色的人,比如现在,不要打扰你画画。”
陈雪榆说完,令冉莞尔:“我当个消遣,不算多正经的事,今天觉得月季开得好,就画画月季。”
“那你能画的多了,这园子一年四季有花开。”
令冉便用一种狐疑的目光看他:“跟我没关系呀,我不可能一年四季住这里,你也未必,谁知道秋天会发生什么,冬天又是什么样?”
这是他的家,这样讲话真是没礼貌,她意识到了,转而问道:“你喜欢什么花呢?我可以画送你。”
陈雪榆看着她的画笔:“只要是花,都很美丽,一定选个欣赏的,牡丹吧。”
牡丹给令冉的印象太旧,名气很大,落在父母那辈甚至更老一代人那里,是床单上俗气的百花图,太寻常不过。
“为什么?”
“牡丹有个特点,要花不要命,只要有了花苞哪怕没开花的条件也要开,只要能开,死了也就死了,没有自保一说。”
“别的花懂自保?”
“很多花如果养分不够,会选择不开,先维持住生命。”
令冉头一回听说牡丹原来是这样的性情,她点点头:“朝闻道,夕可死矣,你是牡丹这种人吗?”
陈雪榆笑道:“不是,做这种人也许很过瘾,我还没这样的勇气。”
“你园子里有牡丹吗?”
“有,四月里开,你错过了花期,明年春天可以过来看看。”
“这园子里的牡丹,有因为开花死的吗?”
“有,因为开始苗情不好,我不懂要掐花苞,当时也没人打理,花开得很大,很绚丽,入秋后整个花株慢慢枯萎死掉了。”
令冉若有所思:“死也要漂漂亮亮的,它求仁得仁,要有这样刚烈的勇气确实很难。”
陈雪榆道:“因为绝大部分人活着,总要算计算计,衡量一下利弊得失,趋利避害,是人的本能。”
令冉静静注视起他:“你是这样的吗?”
陈雪榆好像很坦然:“我没法免俗。”
“让我住进来,也是一种趋利避害,对吗?”她微微一笑,“我年轻,长得不错,没什么阅历,连家人都没有,对你来说是不是有百利而无一害?”
陈雪榆心跳了跳,她太直白,语气也太淡然,局外人似的说着自己。
“你说我是敏锐的人,也许用你身上更合适。”陈雪榆回避问话,“你托付我的事可能需要一点时间,假期很长,有没有什么想做的?”
令冉道:“方便跟你打暑期工吗?”
陈雪榆笑了:“跟我?我记得你都没问过我是做什么的。”
令冉说:“那你是做什么的?”
陈雪榆笑意更深:“我也是给别人打工,只不过看起来好像光鲜一点。”
令冉手上沾了点颜料,她搓起指腹:“我明白,你不可能让我出现在你工作的场所,人家问起来,你怎么说才好呢?”
陈雪榆的笑稀薄了:“确实,我现在做的事一点也不道德,我缺这种东西,就没法拿出来给人看了。”
令冉俨然没批判的意思:“至少你坦白,也算优点。”
陈雪榆重新笑起来,频频看她,令冉缓缓露出点笑,他把画笔轻塞到她手里:“有时间帮我画朵牡丹。”
第17章
令冉去了趟正峰寺。
这样热的天,寺庙古木参天,一片阴凉,是个消暑的好去处。她没提前跟陈雪榆说,跟普通香客一样进来,她也不算香客,不信这个。
但许多人信,寺再偏,天再热,还是有人过来。穷的人,富的人,到寺里似乎就众生平等了一般。
此处提供免费的绿豆汤,另有三元一份的素斋,吃完要自己洗碗。人照例不多,又很寂静,令冉端着观音素面坐下吃,隔壁有个男人,吃的也是观音素面。
令冉认出时睿,那天擦肩而过一眼,她便记得他。
吃的时候他在一旁,洗碗的时候,又在一旁,等到去地宫祭拜,仍旧在的。
出来刚下台阶,令冉想起帽子,时睿就在她身后快步上前:“正想叫住你,是你的吧?”他手里正是她那顶帽子。
令冉接过来:“谢谢。”
时睿很自然搭上话:“不客气,刚在里头只有你,我猜帽子是你落下的。”
令冉捏着帽檐:“你有家人在这儿供奉着?”
“我父亲,原先不在这儿,这儿清净,我就给换了个地方,你……”时睿欲言又止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