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雪榆意外:“你会?”
令冉笑笑,俯下身探究起来。
许多年前,十里寨有木匠、石匠、还有补锅匠、弹花匠,他们都是手艺人,手艺就是手艺,是吃饭的家伙,扎扎实实,不是消遣。红梅理发店原先就是老木匠的房子,房子里全是刨花,刨花堆里坐着个陈年木匠,令冉见他做东西,一看就明白,木匠说,你这小孩真是机灵呀,可惜你一个小姑娘不好学这个,学这个没前途。
她也没要学,但看明白过的东西是很难再装糊涂的。
令冉知道陈雪榆卡在了哪里。
“我试试,介意我待你书房吗?”
“不会。”
“介意我插手你的作品吗?”
陈雪榆道:“怎么突然礼貌起来?”
令冉反问:“这意思是觉得我之前不礼貌?”
陈雪榆真要笑了:“确实,原来你也有活泼的时候。”
令冉笑道:“我难道没有活泼的权利?”
当然有,但母亲刚去世没多久,这样跟男人说说笑笑,有心肝吗?那玩意估计把她忘了吧,没往她胸膛里长。
她撩撩头发,“我再说,恐怕你要以为我不止是没礼貌,而且不讲理。”
陈雪榆觉得轻快了,心情相当好,甚至有点美妙,他留在这儿看令冉搭弄这个东西,她也不再说话,很专注,她在智力上也许胜过他?他心里猛得一动。
还真是,老大一会儿后,令冉直起身:“好了,你继续搭就行了。”
她看着毫不费力,了不起,没有卖弄也不谦虚,寻寻常常把问题解决掉,陈雪榆一直盯着她看。
“这么简单?”
令冉道:“巧了,我以前看人家弄过这样的东西,跟你一样,了解些皮毛,也许比你再精进点儿?”
陈雪榆自然是谦辞,那不是皮毛,要耗费心力,也考验技巧,他做这个享受的就是挑战,经营细节。
他绝对想不到她会这个,不仅会,甚至水平比他高,她平时也不摆弄这些,一上手,就顺其自然通关,真是聪明人。
“岂止是一点儿,比我好太多。”
“那就夸张了,我知道没有。”
两人都笑,因这笑,屋里更寂静了,除了微微的笑声,令冉喜欢这个环境:
“住别墅真好。”
说的简直是废话,陈雪榆没觉得,问起她哪里好。
“你住过寝室吗?妈妈总希望我住校,其实我讨厌住校。”
令冉的初中宿舍里,住着十六人。两边分列三张上下铺,这便是十二,够多,够挤,天晓得中间过道还能再加塞两张上下铺。倘若你想到走廊晾晒衣服,要弯下腰,让脸盆打人家床底下过去,又要防止水滴到人家铺盖上,总之谨慎得辛苦。
你一呼吸,便呼吸着别人的呼吸,打呼噜的、磨牙的、说梦话的、聊天的……你好似在寝室过夜,但每一个夜晚,都是所有人的夜晚,你以为夜晚应该是私人的,在这庞大密集的校园里,没有私人的空间。
北方学校多的是这种寝室,中国学校多的是这种寝室,有那样多的人,那样多的中学生,都这样过日子,一届又一届,一年又一年。
灯一关,门一锁,十几个人困于斗室,声音叠着声音,谁也不要好好睡觉,你不讲话,别人要出声;你要卫生,别人不讲卫生。太平常了,平常到没有人觉得这有什么问题,问题在令冉心里,肿胀着,是泡发的豆芽,继续肿胀着。
她平静说着寝室生活。
“有人喜欢住寝室,觉得热闹。也许有人跟我一样,是在忍受寝室,只不过大家不说,说了也没用,学校人太多了,我们都是普通老百姓人家的小孩,只能这样住。”
令冉见陈雪榆认真听自己说话,又笑道,“不过我也不想回十里寨,可能比寝室好点,但外头全是声音,好像马上能破窗而入,眼皮是闭着的,但上面粘着各种声音。”
她说这些方有点女中学生的样子,无奈着,在无奈里完成学业,又不好埋怨太深,人人都如此,不单单她有情绪,只不过她的情绪真的太深,有时便恨上了全世界,还要微笑着恬静着。
陈雪榆道:“有什么高兴的记忆点吗?”
令冉仔细想了想,没什么特别的。
“有相处好的同学吗?或者喜欢的老师?”
令冉摇摇头:“也谈不上讨厌,各自忙各自的而已。你呢,你念书时有困扰吗?”
陈雪榆道:“没出国前,基本没有,出国后要适应新环境,难免有些不愉快的经历,但也谈不上多大困扰。”
令冉笑道:“你的家庭条件应该很好,所以,我们的困扰也大不相同。”
“是,我们有很多不同的地方。”
“比如衣食住行,受的教育,生活习惯,还有很多很多,一般来说,我们是很难沟通交流的,很容易鸡同鸭讲,各说各话。”
“我们不正在沟通交流吗?”
令冉会心一笑,点点头。
第19章
陈雪榆问:“你觉得是鸡同鸭讲吗?”
令冉摇摇头:“不是,我本来没那么爱讲话,跟你聊天倒觉得安全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