厉婷婷默默把奶粉递给收银员,这些小事,姜啸之竟然记得比她还清楚。
姜啸之管任萍叫“老夫人”,任萍每次听见都起一身鸡皮疙瘩,她私下和女儿说,能不能让姜啸之别这么喊她,她这辈子,前半生贫下中农后半生光荣职工,从“师傅”到“大姐”,喊她什么的都有,就是没听见过“老夫人”这种称呼。
厉婷婷就安慰任萍说,这是姜啸之的习惯,也是那边所有人的习惯,而且按照尊卑地位,“老夫人”这种称呼是很合适的。
“我没让他跪下来给你叩头,已经不错了。”当时厉婷婷哼了一声。
后来,任萍想了想,也就不再别扭了,称呼她“老夫人”,总比称呼她太太奶奶什么的强。况且,比起丈夫得到的那个更荒谬的称呼,她也该知足了。
这群锦衣卫,管六十多岁的厉鼎彦叫“老太爷”。
老太爷自己不喜欢这称呼,一听见就气得跳脚。
从超市出来,进了小区,厉婷婷没直接回家,却走到小区花园里,找了张长椅坐了下来。
姜啸之站在她身后,拎着购物袋,没坐。
厉婷婷呆呆坐了一会儿,忽然自语道:“往后,就没人再给我妈买奶粉了吧。”
姜啸之只是沉默。
“如今阿沅也不在了,往后我爸再有个什么事,只能打120了。”
安静良久后,厉婷婷听见姜啸之的声音:“……或许奏明陛下,把两位老人也接进宫里同住。”
“他们不会进宫的。”厉婷婷哑声道,“再说,难道要他们眼看着我坐牢么?”
不远处,有孩子在玩耍,花皮球蹦蹦跳跳被踢过来,孩童向厉婷婷招手。厉婷婷勉强笑了笑,弯腰把球拾起来,扔了回去。
姜啸之沉吟半晌,才道:“……也不是再也不能出来。”
厉婷婷听他说得心中愈发苦涩,好半天,才嘶哑着嗓子道:“可我们再见不着了,是吧?”
“……”
“啸之,我不想回宫……”她的声音里,带着一丝哭泣的味道。
然而,没有回答,这是厉婷婷预料中的结果。
他不可能给她回答。
然而在最开始,厉婷婷是并不愿意见到姜啸之的,甚至那一次,她把姜啸之当成了恐怖的午夜幽灵。
那时候,她还在医院里,中午前后出的车祸,现场一片凄惨,交警和120全都来了,警车呜呜叫着,周围吵嚷得让人发疯。厉婷婷懵懵懂懂被抬上了车,她的身上是模糊的血肉,可那不是她的血肉,是那个的士司机的。她很明白,她哪儿都不疼,哪儿都没伤,但是剧烈的冲击让厉婷婷说不出话,更无法向旁人解释。
甚至那冲击也并非来自车祸,而是来自于大脑内部,被尘封多年的记忆。
等送到医院,急诊科的医生齐齐上阵,量心脏,测血压……一番检查之后,所有人瞠目结舌
厉婷婷一点儿问题都没有。
抬起滑唧唧的血手,把脸上黏着的血肉擦了擦,厉婷婷手肘撑着床,慢慢坐起身来。
“……把手机还给我,可以么?”
灯火通明的急诊室里,白衣天使们全都呆了。
半晌,一个小护士拉开她的包,哆哆嗦嗦递上手机,厉婷婷拿过来,拉开联系人名单,从上到下搜检了一遍,却找不到一个可以通知的人。
“……警方已经通知你的父母了。”一个大夫小声说,“他们检查过你的手机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