換做從前,五萬民兵斷然攻不下城堅糧足的夔州,但夔州亦受雪患之災,糧草緊缺,人心動搖,鮑雲勇不急著攻城,而是讓那些在夔州城有親戚的士卒每日在城下喊話,勸他們投降,加入起義軍,共圖大業。
夔州守備心智堅韌,不為所動。
兩軍僵持之時,在千里之遙外的京城,發生了一件小事。
周覓星在汀蘭閣尋歡時,為了夜離,與一名男子爭風吃醋,大打出手,那男子喝得爛醉,口出狂言,說待梁王整合叛軍,殺入京師,第一個就宰了你老子順天府尹。
那男子在被帶去衙門的路上逃跑了,不知所蹤,但他的言論卻引起不小的波瀾,因為取消歲禮、削減俸祿以及嚴查侵占百姓田畝等事,享了二百多年榮華的鳳子龍孫們是敢怒不敢言,坊間傳言昭武帝想借雪患之機削藩,藩王們各個自危,其中勢力最大的梁王,正在偷偷招兵買馬。
煙柳之地是魚龍混雜之所,有懷揣秘密的人出入最正常不過,這男子醉醺醺的,反倒讓人以為其酒後吐真言,顯得更加可信。
消息不脛而走,幾日之內已傳遍朝野,最後演變為梁王意圖謀反,要從荊州舉兵,與鮑雲勇前後合圍夔州。
拿下二城,意味著徹底打開通往江南的水道門戶,順勢而下,金陵指日可待,若金陵一失,大晟江山就一分為二了。天下人對昭武帝幾十年如一日的懶政早有怨懟,梁王在金陵稱帝,不愁沒人倒戈。
此事比之百姓造反還要嚴重得多,據顏子廉說,昭武帝半夜在寢宮之內召見重臣,共議對策,人都消瘦了不少。
此等大事,顏子廉懂得點到為止,燕思空再想打探,就什麼也問不出來了,他只是面有愁容地說,大晟近年國運坎坷,若天意如此,人力難為。
燕思空卻在內心唱反調,他不信天,天若有眼,何使人間多殘酷,他只信他自己。
一想到此刻昭武帝夜不能寐,謝忠仁寢食難安,而葛鍾更將陷入左右兩難的絕境,他就感到痛快極了,小時候他無法掌控自己的命運,眼看著所愛之人一個個慘死,現在他長大了,他要掌控別人的命運,更多人的命運,甚至是天下蒼生的命運!
謠言四起的幾日之後,有“聞風奏事”之特權,以彈劾、批判君臣子民為幾任的六科給事中之一的蔣零鄭重上疏,言梁王意圖謀反,勸昭武帝削藩。
多日來的沉默,皇帝也好、朝臣也罷,恐怕都在等這麼一個人,站出來說出“削藩”二字。
此二字之沉重、之兇險,不復贅言,皇帝不能主動提削藩,那有違祖宗遺志,大臣也不敢主動提削藩,誰提誰就可能是第二個晁錯。
那晁錯便是因為主張削藩,削出了七國之亂,最後皇帝為了平息藩王憤怒,將其棄市。
可朝廷再是昏腐,也一定有不畏生死之人敢於直言,晁錯雖死,卻名列青史,天下有識之士,以千古留名為最高理想,遑論一死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