謝忠仁龜縮在一旁,渾身發抖地看著燕思空,不知是氣的,還是怕的。
燕思空不卑不亢地宣讀著謝忠仁的罪孽,每一項都有理有據、頭頭是道,滿朝文武,光是自己耳聞、目睹、以及躬親經歷的,就能對上好幾項,可謂人事物俱全,聽之令人髮指。
昭武帝越聽,臉色越難看,他額上一層一層地下汗,于吉掏出絲絹要給他擦,他卻一把搶了過來,掀開玉旒,顫抖地擦拭著。
那奏摺足足宣讀了近一個時辰,讀到他們構陷廣寧守備元卯時,他的聲調不自覺地發顫,有一種難以名狀地痛幾乎衝破胸口噴湧出來,但他生生壓制了,他知道此事年代久遠,難以考證,不能成為要害一刀。彈劾完謝忠仁,又將他的主要黨羽逐個拎出來“上刑”,包括燕思空自己參與的幾件見不得人的事,也毫不容情地陳於紙上,而因為是他自揭,手裡滿是證據,則更能讓人信服。
待燕思空說完最後一句“叩請聖斷”,他的背脊已然濕透,神智恍惚,雙腿因長時間跪著而狠狠發抖,儘管嘴唇慘白,面如菜色,似是要虛脫了,但眼神卻不曾渙散,反而更加凌厲地瞪向謝忠仁。
他依然豁出去了一切,倘若這都除不掉謝忠仁,他就一敗塗地。
這時,大殿之上,已經跪下了一半的官員,伏在地上瑟瑟發抖。
謝忠仁好半天才緩過神來,他跪爬到大殿中間,哭喊道:“陛下,老奴冤枉啊,燕思空含血噴人,此人、此人狼心狗肺,欺師滅祖,斷不可信啊!”
昭武帝怔了好長時間,才有氣無力地說:“眾卿,可有話說?”
還是孟鐸第一個站出來,大聲質問:“謝忠仁,你可知什麼是死彈?這獬豸冠、紅法袍始於漢唐,流傳至我朝,意義重大,誰人敢兒戲?燕大人死彈,必是證據確鑿,他豈會為了污衊你賠上自己的身家性命?”
“胡說!”謝忠仁顫抖道,“燕思空是個、是個見風使舵的小人,顏閣老在世,病榻前他比他兒子還孝順,顏閣老病故,他就向我諂媚奉迎,如今見我入獄,又來落井下石,他陰險歹毒,他奸猾巧詐,他……他才是奸佞!”
孟鐸道:“燕思空已經自陳罪過,他罪責難逃,他所彈劾之人,亦應由三法司審訊。”他拱手道,“陛下,臣懇請將燕思空所呈之罪證收歸大理寺!”
“陛下!”兵部尚書楊玉清喊道,“怎可聽燕思空一面之詞,就草率治罪,臣冤枉啊!”
眾閹黨齊喊:“臣冤枉啊。”
燕思空耳邊充斥著雜亂的爭執聲,兩派相互唾罵指責尚嫌不夠,幾乎就要蹦高打起來,他雙腿痛麻得將要跪不住了。這些時日為了整理罪證,撰寫奏摺,他夜不能寐,也想不起來進食,身體從未如此虛過。
讀完了這彈劾的奏摺,就好像續積了十七年的一股勁兒,突然被釋放了,這一刻,他再難以支撐自己,眼前一黑,他栽倒在地……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