深圳的雲那一天沉甸甸的,不知道是不是要下雨。
康赭去過很多的地方,但總是更偏愛乾燥的氣候,他一向很討厭黏糊糊的潮濕,面無表情地盯著陰沉沉的天空,覺得自己今天的不耐煩積累的太重,好歹不能這樣對一個千里迢迢找過來的朋友,於是開始熟練地排遣和放空。
後來康赭記得,那天深圳確實下了雨、他等了一會兒還是走到外面去抽了一支煙、桑吉有一隻在車站買的小靈通,以及他後來無數次後悔的、在以後的日子裡困住他的——在見到很多年不見的小時玩伴第一眼的真實想法。
三年前的康赭在一場重而密的雨中,喚醒了被刻意忽略的記憶,看見熟悉的羞怯而熱誠的一雙眼睛以及擁有這雙眼睛、朝他奔過來的人,平直而冷淡地想:真的很麻煩。
第32章 廢墟的長明
「我給你把我的屋子收拾出來了,你就暫時先住在這裡吧。」康赭進了屋子之後,把桑吉的行李放在了自己的床邊。
說是行李,其實也就是一個比編織袋好不到哪裡去的布包,破破爛爛的,上面沾滿了長途顛沛後的灰塵和髒污。
因為事情實在是太突然,康赭看見床上自己還沒來得及換的床單和被罩,有點煩躁地皺了皺眉。
他回頭看了看桑吉,卻發現他還沒有進來,而是有點手足無措地站在門口。
先是從鎮子上搭班車到了縣城,又從縣城坐大巴到了成都,沒買到臥鋪票,但桑吉還是慶幸自己買到了硬座。他的行李不多,但已經是他全部的家當,他不敢睡覺,生生地熬了一個整夜,到下午到了深圳的時候,他已經不眠不休地在路上坐了快三天的車。
身上那身火車味還沒有散去,桑吉從來沒有一刻意識到自己身上地氣味竟然如此難聞,他怕康赭發現這股味道,便只能拘謹又窘迫地站在原地。
桑吉在離開之前,就知道自己必定是害怕來到這個大城市的,他並沒有因為自己是一個鄉下來的、連漢語都說不好的少數民族青年感到難為情,但他在這股突兀的格格不入前產生了後知後覺的羞愧。
他知道自己必定是和外面的環境很不一樣的,但是康赭乾淨、整潔、在他看來稱得上是體面的住處陡然把這種格格不入具現化了。
桑吉站在臥室門口,看見自己髒兮兮的「行李」被康赭堆在整潔的床邊,一瞬間竟然有點想哭。
他站在門口,手指無措地下意識摳著門框,有點猶豫著道:「阿赭……我是不是給你添麻煩了……」
康赭一頓,回頭看了他一眼,有點訝異地挑了挑眉,「會說漢語了?誰教你的?」
